|
2003年第1期 (总70期) ![]() |
影视与文艺 电影文学剧本:库尔班大叔上北京 编剧:过华 董玲 张冀平 1、戈壁滩。日。 一队大约十来名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纵马奔驰在戈壁荒原上,他们头戴黄军帽身穿黄军衣,冲锋枪斜背在身后,人人脸上挂着汗珠,身上的军装也被汗水浸湿了。 字幕:1950年 新疆于田。 跑在最前面的军人年近四十,是个壮汉,但是他的军帽上没有帽徽,领子上也没有领章。他的军衣洗得近乎发白,腰里挎着短枪。人们都叫他李县委,是于田县县委书记。 戈壁滩上热气蒸腾,前方出现山丘,还有越来越密的胡杨林。巨大的胡杨林木或立或倒姿态万千,这里是与平坦的戈壁完全不同的地貌。 马队趟过快要干涸的水塘,马蹄溅起的水珠很快地被热气蒸发掉了。骑兵们进入山丘和胡杨林的腹地。 在李县委旁边的是个满脸娃娃气的小战士,他也没带领章帽徽,胸前同样挎着冲锋枪。他叫小吴,是李县委的通讯员。 小吴一指右前方,说:到了,就那边。 李县委抹一把脸上的汗珠,说:奶奶的,才两个月没打仗,就跑不动了。 他回头挥手,低声命令:准备战斗。 战士们都是久经沙场,立即下马,将马绳交给负责看马的战士,摘下枪弯腰向右前方迅速移动。这一段路很长,他们呼哧呼哧地跑,到了山坡石头旁边就一个一个地卧倒,将冲锋枪瞄向前方。 李县委取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向前方观察。 前方是山洼子,静静的满是石头和荒草,偶尔风吹来,草叶低伏。 望远镜停下来,石头缝隙中有一口深黑残破的陶土盆,下面还有一星火苗。又吹来一阵风,火苗着起来。 李县委嘴里被风吹进几粒沙土,他啐了一口。 李县委:呸,这股土匪咋像叫花子。 小吴叫:出来了,快看。 山壁岩石间,一条精瘦的人影一晃,又一晃。李县委的望远镜逮上他,是个几乎半裸的人,身上的皮肤黝黑。 但是再看就不见了,如同永远消失一样。 李县委收起望远镜,从皮套中取出手枪,拉枪栓子弹上膛。 战士们都熟悉他,跟着一个个子弹上膛。 李县委利落地起来,说:分散,包上去。 战士们便拉开距离,半包围队形迅速并且勇猛地扑向了山洼地。 2、山洼地 日 战士们从不同方向冲进山洼地,可是山洼地里除了地上的破陶片,火堆,就是一个地窝子。 李县委:注意搜索。 他弓腰走入地窝子。地窝子里黑糊糊的,借着从洞口射进来的阳光,能看清里面有一堆索索草和两三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木盆木碗。 李县委钻出来,又一次打量四周。 他说:这里头住的,我看不像是土匪。 他话音未落,小吴大喊:有人,不许动! 他当即朝天开枪,当当当枪声在山洼间引起震荡。随同枪声,先前那个黝黑的人影仿佛从天而降,从三米高的岩壁上直扑李县委。李县委不防,竟被他扑倒了,两人在石头地上撕打翻滚,都哇哇地叫。 小吴和战士们忙奔上去,七手八脚将那个黑人按住,李县委解脱出来,气喘吁吁。 李县委:这家伙真厉害。 他抬头看身后三米高的石壁,惊叹:好家伙,这么高蹦下来,这家伙属猴的吧。小吴叫:李县委,他是个野人! 李县委忙伏下身去看,战士们按着的那个人头发蓬乱,胡须老长,挣扎着啊啊地乱喊,两只眼睛明亮又凶狠。 李县委:维吾尔族人?多大岁数了,五十,六十? 小吴:不是土匪。 李县委怔怔地看着那个人,抬头对战士们:松开他。 战士们不放心,仍使劲按着。 一人说:李县委,他劲儿大着呢…… 李县委坚决地说:松开他。 战士们只好松开手,个个累得喘气。 野人一下坐起来,呼呼地喘着,瞪眼凶看李书记。他几乎是裸体,只在下身套了块脏兮兮的破皮片。 李县委和蔼地问:老大爷,您是哪儿的人? 野人还瞪着他。 李县委:老大爷,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他“军”字还未出口,那野人呼地一下又扑向他,将他翻倒,然后抱住他又撕又打。小吴和战士们只得再次合力将野人死死按住。 李县委从野人身下挣扎出来,仰躺在地上无可奈何。 他说:这回,这回你们可按紧点,千万别撒手…… 3、格日朵尔村。日。外。 李县委和通讯员小吴牵马走入格日额尕尔村,小吴的马上坐着那个人,野人身上穿了李书记的黄军衣,没有系扣,敞着怀。 格日尕尔村很大,土坯房院大大小小排了两条街,村庄的后面是阳光映照的金子一样的胡杨林。一行大雁从天空飞过。 村口本有几个孩子玩耍,见到李县委带了野人来立刻就围上去看着小脑袋十分不解。 一孩子:李县委,李县委,这是什么?是人吗? 另一孩子:哪里!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那是鬼! 李县委:去,把你们村长找来。 于是孩子就满街乱跑,大声地喊:有鬼呢!鬼来了!李县委的鬼了! 几个原本在自家门口闲坐着的老人好奇地围过来,坐在马上的野人睁大了眼睛向村中张望,他的目光变得明亮甚至有些激动。 人群中有位老大娘,头上裹着头巾,她打量野人,不禁迎上去拽了拽他的腿。 老大娘叫阿娜汗,她说:库尔班……喂,主啊!这不是库尔班·吐鲁木兄弟吗! 野人低头看她,嘴唇嚅动了两下。 阿娜汗:库尔班兄弟,你怎么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说话?你的嘴里还有库尔班·吐鲁木的舌头吗? 野人含糊不清地说话:阿……阿娜汗? 阿娜汗张开双手,眼泪一下涌出来。 阿娜汗:是库尔班!我不会看错的。主啊!库尔班兄弟还活着! 老村民们:是库尔班!他还活着?喂,库尔班兄弟!真的是你吗? 库尔班看定一个人,嘴唇又动了动。 他说:是尤努斯大哥? 尤努斯老人一阵激动:是啊!库尔班兄弟是不会忘记我尤努斯的。 孩子们拥着村长赶来。 村长向李县委行礼:李县委!你好吗? 李县委指野人说:我们在石头山洼里找到的,问半天他只说了个格日额尕尔村,你们村。 阿娜汗:是的,没错,他是我们村的,他叫库尔班·吐鲁木。他死了17年了,李县委把他活着找回来了,这世界上,还是共产党最能干! 4、村长室。日。内外。 库尔班·吐鲁木端坐在村长室里,一动不动,两只明亮的眼睛变得迷惑。 村长室是间土坯房,屋里除了长条木板桌就是长条木板凳,桌上放了茶碗茶壶。正面墙上,贴了五零年时代的毛泽东与朱德总司令的画像。 一些维族老头儿和孩子们在院门口向屋子里张望。 李县委过来给库尔班脱去黄军衣,转身放到木条凳上,然后他又抖开一条白单系扎在库尔班胸前。库尔班还是一动不动听任摆布,但是两只眼睛紧张地瞪着屋门外边。 透过李县委的身影,能看见屋门外小吴正在磨刀石上磨一柄短刀。嚓嚓嚓,他沾着水磨得正起劲。 李县委过去,问:磨得怎么样? 小吴用左手拇指试试刀锋,说:你看。 李县委也用拇指试了试,钭刀举到阳光下细看,原来是一柄美式剃须刀。 李县委:是美国剃刀,这还是打天津的时候,师长奖励我的。师长嫌弃我一个月不剃胡子。 他进屋就向库尔班走去,脸上笑着,举刀的手扬起来,还撸了撸衬衫袖子。 库尔班的眼睛变得惊恐了,他定定地睁着眼,头上冒汗。 闪回:同样一只手举着雪亮锋利的短刃向他逼来。 地主乌斯曼巴依狰狞地一笑。 雪亮的短刀 库尔班一下站起来,从屁股下抽出长条凳就砸向李县委。李县委眼急手快地闪开。 李县委:你干什么! 库尔班操起长板桌上的茶碗和茶壶,一只一只准确地掷向李县委。李县委只得向门外退。 李县委:你干什么,我是给你剃头发。 小吴向屋里头冲去,库尔班又准确地砸向他,一时间满屋都是破壶破碗的碎片,小吴头上冒出血珠,也只好退到门外。 库尔班扔完了东西,回头看看没有出路,就像野狼一样直向门口扑去,将李县委和小吴撞得趔趔趄趄摔倒。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吓得慌忙让开。 李县委:库尔班你回来,回来。 他将手中的刀掷到木门框上插着,对小吴说:把马牵过来,真能给我找事儿! 4、街道。日。外。 库尔班身上系了白布单在村子街道上疯跑,村长和阿娜汗各端托盘,盘上放了馕和茶碗,见库尔班迎面奔来,村长惊慌地叫:“啊,啊,啊……”库尔班还是一下将他撞翻。阿娜汗手足无措地立在旁边。 李县委骑马出现在库尔班身后。 库尔班回头看一看,机敏地转身,跃过村民家院的矮土墙,向窄路上逃。 李县委勒转马头,也从土墙上跃过,紧追不舍。 街上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 库尔班真像一条狂奔的狼,他又跃过一堵矮土墙,就要逃向村后的胡杨林子里。 但是李县委从后面追近了,他熟练地驾马,很快地赶上去与库尔班并排奔跑,然后在马上弯下身体,伸出右手,就像一只伸开翅膀的鹰,从后面搂住库尔班的腰,一使劲竟将他提在半空。 李县委大叫:你给我回来! 他将库尔班放倒在马背上了。村民们赞赏地笑,拍起巴掌。李书记的姿式矫健而且英武,颇有英雄气概。 5、村长室。日。 库尔班剃光了头,剪短了胡须,穿上干净衣裳,面貌一新地坐在村长室内的木长凳上。地上还能见到他剃下的白发和胡须,通讯员小吴正在清扫。李书记拿过一面镜子,对着库尔班让他自己看。 库尔班注视镜子中的自己,怔怔地看着,一时还有些无法适应。但是他敌视的情绪开始变化,僵硬的表情渐渐松弛。 面貌一新的库尔班·吐鲁木年纪已过六十,消瘦的脸上满是刀砍斧凿般的深皱。 李县委将镜子拿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卷,递给库尔班。库尔班注视他。 李县委:烟卷,抽一支? 库尔班有些陌生地看着烟卷,还是接过来。李县委就划着火柴,给自己点燃,又给库尔班点上。库尔班笨拙地对上火,抽了一口。第二口他就眯缝起眼细心品尝了。他原是抽烟的。 李县委:从今天起,你就回村了,石头山洼子不能住。 村长过来送给库尔班一碗水,库尔班接过就喝。 李县委:他是你们村长,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他。 村长四十来岁,和蔼地笑很本份的一个人。 村长:库尔班大叔,是我,巴拉提!涝坝边上艾麦提家的儿子。 库尔班却望着李县委,嘴唇哆嗦,问:乌……乌斯曼巴依呢? 李县委:你说的是那个叫乌斯曼的恶霸地主啊?他被我们打倒了,他强占你家的土地,要还给你,他强占你家的房屋也要还给你。 库尔班恨恨的样子,咬着牙说:乌斯曼巴依…… 他们身后的长条桌上,阿娜汗正由托盘往桌子上放馕、热茶和大木碗盛着的酸奶。 阿娜汗:库尔班兄弟家是我们村最苦的。地没了,房子也没了,老婆孩子被乌斯曼巴依抢走了,弄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弟弟,主啊,多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也死了……这都是乌斯曼巴依干的,那个魔鬼害了他们一家…… 她抹了一把眼泪,鼻子抽了一声。 库尔班喃喃自语:打死他!乌斯曼巴依…… 6、街上。日。 库尔班·吐鲁木出了院门,门口围着的老乡亲们热情地向他招呼。 老头儿:库尔班兄弟,我是谁?忘了吗?你逃走的那年,我去找你,喀尔塔西戈壁我去了,色日库木沙漠我也去了,连阿其克苏的芦苇荒滩我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你,把我的驴都累趴下了…… 又一老头儿:解放来啦,共产党把乌斯曼巴依的头按到他裤裆里去了,我们谁都不怕他了,不管是有太阳还是有月亮的时候,你随便到哪家去都行,我们嘴里的也是你嘴里的,我们手里的,你都可以拿去用。 库尔班·吐鲁木看着他们,张嘴呵呵地应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李县委、小吴和村长肩上都扛着抱着铺卷、棉被一些东西,领库尔班往前走。阿娜汗头顶上的托盘里是许多烤馕。 老头儿们拥着库尔班跟着走,但是走着走着有人就慢下来,低了头掉在人后面。 街道右前方的一家有些模样的门楼前,站着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身穿西服,苍白的脸上生着横肉,斜了眼冷冷地望着过来的人们。 老头儿们中有人低声说:乌斯曼巴依…… 库尔班则触电一样看着巴依,他细长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巴依看一眼李书记,勉强笑一下,就将目光投向了库尔班。他在辨认库尔班。 乌斯曼巴依:喂,喂喂!这不是我的库尔班兄弟吗?真主保佑!你一向可好啊? 说完他扫一眼跟着后面的老头儿们,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阿娜汗走过他,向地上啐了一口。 李县委冷冷地看巴依,回头再看库尔班。库尔班仍盯着巴依,他喉咙里低沉地咆哮起来。 闪回:17年前的乌斯曼巴依手握短刀逼近了库尔班。 库尔班和他身边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汉子都被绑着。 乌斯曼巴依手一挥,那汉子惨叫,头垂了下去。 库尔班还盯着乌斯曼巴依,忽然他像凶狼一样跃起来,扑向乌斯曼巴依。他们倒在地上,库尔班掐住乌斯曼巴依的脖子,挥拳狠击,他啊啊地大叫。 李县委、小吴和村长忙扔了手上的东西,拼命将他们拉开。 李县委:松开,库尔班,不要这样! 阿娜汗头上顶着木托盘,呵呵地笑了。 李县委和小吴奋力将库尔班从地上拉起来,将他与乌斯曼巴依隔远一些。 库尔班的愤怒仍未平息,他大喘气转头看向李县委。 库尔班:你是谁?为什么拉住我? 他愤怒又很疑惑。 7、大屋。日。外。 一座有门楼有石阶的大屋院落,李县委扛了铺卷走上了石阶,推开木门走进去,小吴和村长跟着。 村长回头对依然气呼呼的库尔班说:请进,库尔班大叔! 他又对跟在库尔班后面的几个老头儿:请进!你们也请进来吧! 库尔班打量门楼,迟疑地停步不前。 他说:乌斯曼巴依的房子! 一个老头儿:现在是你的了。 库尔班:你说什么? 老头:共产党把这座房子给你了! 库尔班:给我了? 老头: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了。共产党把人民的东西拿回来,又还给我们了! 库尔班与老头儿们进了门楼里面,里面有宽大的院子,院子里搭着爬满绿藤的葡萄架。经过葡萄架他们入了屋内。 屋内更加气派,一扇门套一扇门,高梁大柱,硕大的窗框上都描着花,阳光射进来非常美丽。 库尔班上上下下地看看,立在屋中央,目光充满敌意。 李县委将铺盖摊到卧房的大木床上,小吴和村长也都将东西放下。李县委:这是地主巴依的房子,我和村长商量了,分给你。从今往后,这就是你家。 一老头儿说:库尔班兄弟,这可不是在做梦,这房子真的是你的了! 库尔班还是立在屋中央。 李县委笑:不光要给你分房子,还要分地。他对老头们:土地是人民的,恶霸地主难霸占去了,我们把它夺回来,分给农民。 库尔班愣愣地看着李书记:你……是干什么的人? 村长:他就是李县委,是咱们于田县的县委书记。 库尔班:李县委?是什么? 老头笑道:库尔班兄弟,他就是共产党! 库尔班:他……就是共产党? 他眼里涌出了泪。 8、村口土台。日。 村口有座不大的土台,土台旁边有棵老树,树干上靠着一支木号。村长正在吹木号,他见村民们差不多到齐了,放下木号向李县委点一点头。 李县委上到土台上,土台下站了几乎全村的村民,有老有少,男男女女,大家看着李县委。 李县委还是那一身没有帽徽没有领章的黄军帽黄军衣,通讯员小吴和村长紧挨在土台下面。 李县委:乡亲们,今天召集大家说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去年,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向全世界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说这个国家是我们全体人民百姓自己的,不是地主老财的,不是资本家外国走狗的。 第二件事,我们穷苦百姓要挺起腰杆做人,首先就要进行土地革命,什么叫土地革命?就是把地主巴依从我们手上强占过去的土地,夺回来,重新还给大家。 李县委用力挥了一下胳膊。 人群中一个维族儿童学着他,也挥一下胳膊。 阿娜汗笑了。 10、田地。日。 阳光照耀,欢乐的维吾尔族音乐伴着手鼓响起来。 黄褐色的沃土上,一杆木锤高高地举起来,砸下。 一棍木尖被钉入土地,镜头上一移,是一块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字。 村长画外音;阿布利米提,18亩。 镜头横向移动,木锤挥起又落下。 木尖进入土地,又是一块木牌。 画外音:买买提·吐尔逊,12亩。 一张老脸入画,是前面出现过的一个老头儿,头上戴着维族人的圆小帽,嘴上有长胡须。他抑制不住欣喜地凑近木牌看上面的字,很快脸色又阴沉下来,表情十分复杂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中搓揉。土粒掉落到土地上。 老人的表情渐渐沉重。 欢乐的音乐继续进行,同时传来青年男女们高兴的笑声和歌唱。 又是村长的画外音:库尔班·吐鲁木,14亩。 木牌特写,黑色毛笔繁体字汉文及维文:库尔班·吐鲁木,14亩,于阗县先拜巴扎乡阁日 尕尔村土改小组。 库尔班仰头看向太阳,太阳金光万道。他眯缝了眼手搭凉棚向远处看,镜头升起来,田野地头,一块块木牌像是一条直线延伸向远方。 欢乐的维族青年男女们就在地头上歌唱。 库尔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模样,看也不看自己分得的田地。 “库尔班·吐鲁木”。 库尔班·吐鲁木听人喊他,扭头看去,李县委高挽袖子,手上拿了一张步弓,与一位乡干部从田间过来。 李县委笑呵呵地说:分了土地,你就真正当家做主人了,趁着季节赶紧种上。 库尔班叹着气,摇着头走开了。 李县委怔住,他看看库乐班身后站着的几个老头儿,他们也都是闷闷的,并不高兴。 李县委:怎么了,大伙儿分了地,反倒不高兴了。 一老头想说话,看看大家,将话忍了回去。 李县委:说嘛,有什么话别闷在肚子里。 库尔班:乌斯曼巴依的眼睛在往这儿看着呢。他有刀子,他有枪…… 李县委爽朗地笑,说:巴依是还在,可是土地不是他的了,该怎么生活,该怎么种地,咱们受苦百姓自己说了算。 他刚说完话,砰砰两声枪响传来,是从远的地方传来的,接着又是砰砰两声。 枪声虽然远,但是清脆而尖利,从人们头顶上空划过。欢乐歌唱的青年男女们顿时停下来,呆呆地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田头上的老人们纷纷低了头散去。库尔班·吐鲁木愤愤地看一眼李书记,也低下头走了。 老妇人阿娜汗过来,看看李县委,说:李县委分给我的地,我不要了,你们收回去吧。(改:李县委,你分给我的地我不要了。) 李县委:为什么,也是因为巴依。 阿娜汗:我……就一个人,种不了地,算了吧…… 说完她就用头巾裹了头,匆匆走掉。 村长握着木锤和分地的村干部们过来,青年男女们从他们身后离去,欢乐的场面烟消云散。 李县委看着枪响的方向,说:匪徒还在,地主巴依们就不能说被打倒,库尔班·吐鲁木这样的穷苦百姓就不能真正站起来。 11 库尔班家大屋。日。内。 现在归库尔班住的大屋院门外站着通讯员小吴,他全副武装正在给两匹马整理笼头,马匹身上驭着打好背带的行装。小吴看看天,又探头向院内看。 屋内,一张木板上垫着白纸,有人在白纸上画出个老年女人的头像,大眼睛,高鼻梁,嘴唇接近完成。 是李县委坐在土炕上画像,他从木板后面抬起头问:嘴巴偏偏的? 他用手指在自己嘴巴上比划了一下。 炕上还坐着库尔班,他回忆,摇头。 库尔班:没有那么大。 李县委: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又画,画了几笔,又画几笔。库尔班看他,见他画得十分认真,库尔班耸耸鼻子,此刻他的目光柔和多了。 李县委画完将纸竖起来给库尔班看。 李县委:是不是这样子,像不像? 库尔班眯缝眼睛看,摇头。 库尔班:脸上胖了。她很瘦,可是很漂亮…… 李县委刷刷刷抹了好好几笔,又竖起来。 库尔班还是摇头,说:她是个穷人家的姑娘,跟我结婚以后,我没有馕给她吃,她吃沙枣、吃杏干,给我生了五个孩子,死了四个……她是一个好人。 李县委强烈感受到他对妻子的怀念,就又低下头修改。 李县委:现在呢? 库尔班点头:像。 李县委凝视画像,问:巴依把她抢走,多少年了? 库尔班·吐鲁木不假思索地说:十七年了。乌斯曼巴依为了霸占我的房子和她,说我不配有老婆和孩子,就把他们抢走了。 李县委:只要她们活着,总会找到。现在全中国都解放了,是我们受苦的百姓自己当家作主。 他从炕上下来,将画像收起来。 李县委:我刚参军那阵,被分配到宣传队,跟队长学了画画,没想到现在倒派上用场。 库尔班勉强笑了一下,他也下地。看得出来,他不抱什么希望。 李县委往门口走,回头说:分了地赶紧种上,季节过了,这一年就耽误了。 库尔班:你还让我给乌斯曼巴依种地? 李县委站下:不是说了嘛,地是你自己的。 库尔班又摇头:水流走了石头还在,奥斯玛掉了眉毛还在。你们是要走的…… 李县委:我们只是回县上,永远不会走。不光不走,还为你把老婆孩子都找回来,这间大房子你永远住下去。 库尔班愣愣地看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李县委没辙了,挥挥手:好好,你往后看吧,我多说也没用。 他转身出门,从小吴手上接过缰绳,上马,二人打马走了。 大屋院门前没有人了,过了一会儿,库尔班从里面出门,站在石阶上目送已经远去的李县委和小吴。他久久地望着。 12 于田县街道。日。 库尔班妻子,一个老维族妇人的画像贴在墙上,上面用汉文和维文写着:“寻人”,下面还有更具体的说明。 这是在于田县街道上,正逢集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都穿维族服装,也有穿干部装的汉人和黄军装的解放军穿行其间。街边的店铺都开了门,卖水果食物的、民族工艺品的、修修钉钉的,各种各样的门面,看起来很热闹。 顺着墙上,又是一张库尔班妻子的画像,一直到了县委门口。县委有个大院子,李县委正好 送几名干部模样的人出来,他们其中有汉人也有维族人,手上都拿了两三张一卷的画像。 李县委:你们回去找热闹的地方多贴几张,有消息赶紧通知我。 干部们答应,招手再见,分散走了。 通讯员小吴从院内楼里跑出来,到李县委身后。 小吴:县长,地委康书记电话。 李县委:噢。 他转身进楼里去。 13、李县委办公室。日内。 办公室内很简单,两三把椅子,墙上挂了中国地图、新疆地图,还有衣钩,一张木桌,桌子 上有电话和纸、笔、墨砚。 电话筒放在一边,李县委拿起电话:喂。康书记……您收到了,是我托人捎去的,画得不好,大概像吧,对对,好,太好了。您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他,就这样。 小吴跟在后面进来,李县委放下电话对他说:地委康书记说,全地区贫下中农里边被恶霸地主们逼得妻离子散的很多,在地区多找几个画家,把他们的像都画出来,画个几百张,全地区贴,一定要把人都找回来。 他说完端起茶缸,仰头咕咚咕咚喝水。 两名干部提着长枪兴奋地进来,将枪靠在桌角,从身上解下子弹带武装带,一面向李县委报告。 干部:李县委,今天凌晨咱们部队在喀拉哈尔乡打了个伏击战,大大小小抓了二十多个匪徒。 李县委放下茶缸抹抹嘴,笑道:我都知道了。 另一个干部取杯子倒水,说:照这么清剿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整个和田地区就能把匪徒消灭干净了。 李县委: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好,但是也不能太乐观。眼下我们正在土改,分田分地,地主巴依们怎么会罢休。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些文件,说:一会儿开个扩大会,打击匪徒保卫土改,一步都不能差。 砰砰砰,又是一阵枪声传来,声音很脆,延续到下一场画面。 14 戈壁和树林。黄昏。 枪声继续,李县委和通讯员小吴,还有几名战士和县委的干部骑马奔跑在戈壁上,他们不时 回身向后面射击。马蹄踏过戈壁上的河流,溅得水花四射。 他们驾马经过一丛树林,李县委熟练地向后面射击。 小吴:李县委,你负伤了。 李县委左臂上浸出鲜血,这时他们已经冲出了树林。 李县委捂住伤口,说:还好,没伤着骨头。 后面的枪声弱下来,李县委抬头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 他说:绕回去,还是到格日尕尔村。小张、小刘你们去县里,把部队带出来。今天这股匪徒,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 两名年轻的干部答应,打马跑走了。 15 格日尕尔村。黄昏。 村子里有些乱了,村长指挥几名青壮年用一块门板抬了李县委往村长室去,李县委要起来,村长按着他。小吴和县干部们牵了马在后面。 李县委:简直乱来,快让我下去,这点伤不算什么。枪林弹雨我都过来了…… 可是村长就是按着不放手,也许是挣扎的原故,李县委反弄得身上到处是血,不知道受的什么伤。 村长:李县委你别动,看身上这血…… 阿娜汗:主啊!他的血……像水一样…… 她忙叫另外的妇女:快去烧水。 库尔班在村中窄巷中疾行,上了街道,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了。他听说李县委负伤,心里如着火一样焦急。 16 村长室。内。黄昏。 李县委已经被安置在村长室,村长和一两个老头给他解开外衣,正用热水清洗伤口,小吴从随身带的急救包中取出纱布和药品。屋子门口挤满了人,一些老人和壮年人拎了鸡,水果都往屋放。 李县委对村长说:请大家拿回去,就说我谢谢乡亲们了。 他又说:库尔班,把库尔班大叔叫来。 有人说:库尔班大叔来了,刚才就在门口呢。库尔班大叔!李县委叫你呢! 门口的人们散开,库尔班·吐鲁木立在人群中间,他直瞪瞪地看着李县委。 李县委想撑起身子,但被正为他包扎的老头又按下去。 老头:不要动!躺着也能说话。 李县委:库尔班大叔你过来。 库尔班·吐鲁木进屋,并不理睬李县委,而是弯下腰凑近看他的伤,还用手按一按。 李县委笑:不碍事,一点小伤。 他说:库尔班,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老婆阿西汗,她是叫阿西汗? 库尔班点头,他听得很认真。 李县委:她有消息啦,就在紧挨着我们于田县的民丰县里。 库尔班:你说阿西汗?找到她了? 李县委:对,有消息了。 库尔班看着他,点一点头:我听说了,你把阿西汗挂在墙上、树上、木头板子,好多的人都看到阿西汗了。 李县委:知道得人多,才会有消息。 库尔班·吐鲁木直直地看他,在他旁边坐下。终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笑了,非常开心地笑,非常高兴。 李县委也笑起来。 老头给李县委包扎完伤口,又替他将胳膊穿入衣袖。 阿娜汗:库尔班兄弟,怎么样?你笑了吧?想老婆了吧?阿西汗是个好女人,她对库尔班兄弟就像在情人身边一样。 17 乡间路上。日。 李县委骑马,左胳膊用白绷带吊在胸前,库尔班骑毛驴,他们行在乡间土路上。路边田地里维族农民们开始翻地,不远处的树林间走来送茶送饭的妇女们,还有人支了火就地烧水,白色的烟雾升腾,姑娘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动听。 李县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说:民丰县前面就是了。 库尔班:真的没有错? 李县委:不会吧,是人家县政府一个主任给我打电话的。 库尔班点头:停了停他说:十七年了,阿西汗的心里还有我吗?人在炕上被窝是热的,人走了炕上的被子就会凉的…… 库尔班·吐鲁木坐在毛驴上一颠一颠,两眼望着前方,消瘦的脸上满是纹,心中充满感伤和惆怅。 李县委笑道:不用发愁,你现在一有房子二有地,出门还有小毛驴,把阿西汗接回家,甜甜美美过日子。 库尔班抿一下嘴,浅浅地露出一丝笑,看得出他心里高兴。 库尔班:我还有孩子呢!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不过,也可能是姑娘,一定像她妈妈年轻时候一样漂亮。 李县委:你还没见过? 库尔班·吐鲁木:没有。他们被抓走的时候,他还在妈妈的肚子里面。 李县委沉默,库尔班·吐鲁木老人的遭遇确实太悲惨。他们都不说话,只听马蹄得得得的声音。 李县委一字一句有力地说:库尔班你放心,就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全家找回来。 说完他用力挥了一下手,就好像是在给自己使劲。 18 民丰县城。街道。日。 民丰县委院门口挂着牌子,写着“新疆和田地区民丰县政府”,库尔班·吐鲁木一手牵毛驴,一手牵马立在门口,李县委从里面出来。 李县委:问清楚了,阿西汗就在这条街上住,县政府办公室王主任在开会,他叫我们等等,他陪我们去。 库尔班看看街上,摇头说:就在街上?我自己去。 李县委他陪着好说话嘛…… 库尔班不等他说完,就将马绳交给他,自己上了毛驴。 库尔班:我不能等了,我现在就去了。 他拍打毛驴屁股,先就走了,李县委只好上马跟上。 他们行走在民丰县城街道上,这里的街道与于阗先差不多,街上来来去去的人穿的都是民族服装,街边是卖货的小摊和店铺。 李县委:王主任说这个阿西汗还生了个女娃娃,现在长好大了,取名字叫阿依古莉。 库尔班回头看李县委,眯缝眼睛的脸上有了笑意,这个名字他喜欢。 他重复:阿依古丽!那一定跟满月一样美丽! 李县委:他说街上的人都知道阿依古莉,能唱歌能跳舞的。 库尔班笑得 开嘴,他用力拍打毛驴屁股,快走:喝!喝! 前面有几个姑娘头上顶了盘子说说笑笑走路,盘子里盛的是红红绿绿的水果。库尔班经过时打量她们。姑娘们就冲库尔班微笑,她们一张张笑脸都很美丽。 库尔班:阿依古莉? 姑娘们七嘴八舌:你找阿依古莉?大叔要找阿依古莉? 也不等库尔班回答,姑娘们就伸手指前方,说:阿依古莉刚过去,她妈妈叫她呢。 有性子急的就叫起来:阿依古莉,阿依古莉,有人找你。 前方传来应答:哎,谁找我呀? 她的声音清亮好听,就像风吹动了银铃一样。 库尔班伸长脖子向前面看,李县委打马加快速度。 李书记:哎,这嗓子真好听,跟唱歌一样。 库尔班更乐了,他又打毛驴屁股:喝!喝! 前方街边的石墩上真的站着一个大眼睛姑娘,头上也顶着大盘,盘中也是各色水果。她正向来路上张望。 库尔班问:姑娘你叫阿依古莉。 姑娘:是呀。 库尔班:你妈妈叫阿西汗? 姑娘又一点头:是呀。 库尔班打量她,笑眯眯:我找阿西汗,快带我去见她。 姑娘跳下石墩:我妈妈就在家里。 她看看后面跟上来的李书记,见李县委穿着黄军装,就高兴地笑。 姑娘:你们是解放军? 库尔班:你说我?我不是,他是。 姑娘:我妈妈说解放军好。 库尔班看姑娘,真愣愣地说:你长得就是像我哩。 姑娘本已向家门口去,回过头说:你说什么呢? 李县委忙拽一下库尔班,提醒他:别乱说。 库尔班不服,瞪起眼睛:怎么?你不相信她就是我的女儿? 姑娘更吃惊:你说什么? 李县委压低声音:你别急嘛,先问清楚。 库尔班固执地说:她肯定是我的女儿。她跟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李县委对姑娘:快去找你妈妈,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 姑娘似乎听懂了他们的意思,诧异地忙向家门跑去,李县委与库尔班跟着。 19 姑娘家店铺。日。外内。 姑娘家原来是临街的一家店铺,出售各式铜制的器皿,货物一直摆到门外的街边上,阳光下明晃晃一片。铜制的器皿上刻着各样细致的花纹,非常精美。 姑娘跑进店铺就叫妈妈,店里头一个粗壮的维族男人正在擦拭一个很大的铜壶。这男人五十多岁,是个壮汉。 他抬起头说:你妈妈不在,刚出去了。 看样子他是姑娘的爸爸,姑娘回头看跟来的库尔班和李书记,踮脚趴她爸爸耳边说话。那汉子看库尔班的眼睛立即瞪起来,不等库尔班说话,他抢先发问。 汉子:你找阿西汗? 库尔班因为着急,没能看出形势不对。 他说:我找阿西汗。 汉子指姑娘:你说她是你女儿? 库尔班:当年阿西汗离开我,她的肚子就大啦…… 汉子不容分说,一把揪住库尔班的衣领,将他拎起来,向外一使劲,库尔班就被扔出了店铺,一屁股坐在大街上。 汉子大怒:你给我滚出去,阿西汗和你没有关系! 李县委阻止汉子:大叔不要着急嘛,你听他把话说完…… 汉子:你也出去! 汉子回手将李县委也推出去。李县委绊在库尔班身上,也一下摔了个大屁墩。他受伤的左臂碰着了,疼得大叫。 库尔班撑着地,直了眼睛看李书记,问:我摔着你啦。 李县委疼得呲牙 嘴,指那汉子说:不是你摔我,是他。 库尔班扶起他看看他左臂,就蹦起来冲那汉子去。 库尔班嚷:哎!你这个长着葫芦脑袋、杏子眼睛的家伙,你怎么能打他呢?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扑向汉子,汉子个头壮,又将他拎起来,抛到街上,库尔班又摔一个大屁墩。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阿西汗咋啦,我就是阿西汗。 李县委很不高兴了,向那汉子又说理:你这个人,不讲道理嘛,他的身世苦得很,你听他说完嘛。 那汉子更生气了,又将李县委推出去。 汉子:我不听你们的,快出去。我的女儿咋成你们的啦。 李县委又绊在库尔班身上,又摔一大跟头。 从街上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头上系了维族头巾,胳膊上挎了个很大的篮子。 汉子愤怒地冲到那妇女面前:阿西汗,我们的阿依古丽是你跟这个男人生的吗?你什么时候 在外面勾达野男人了? 妇女:我?拜克克洪,我十四岁就嫁给了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李县委端详她的脸,问:你叫阿西汗? 女人:这条街上还有谁叫阿西汗? 李县委从兜里掏出画像纸,展开看。 李县委掏出画像来给汉子看:我们找的是这个人,她也叫阿西汗。 眼前这个女人与画像上的很不一样。 汉子看了画像,气哼哼地回店铺里去了,一边说:阿西汗如果有野男人,我早就拿刀子把她捅死了! 库尔班:你是这个屋子的阿西汗? 女人:这条街上就我一个阿西汗。 库尔班爬起来对李县委:那么,咱们就走吧! 他们爬起来走,但又都同时回头再看阿西汗。 然后俩人又都摇一摇头:不是。 20 乡间路上。日。 大片深褐色土壤的田地,李县委吊着胳膊与库尔班各骑牲口行走,他们仿佛走在土地的尽头。 库尔班的声音:看看把你弄的,胳膊上还疼不疼? 李县委的声音:没啥。 库尔班的声音:我找老婆着急,你比我还着急,好像阿西汗是你老婆似的。 李县委的声音:你急我就急。 库尔班顿了顿,感叹的声音:李县委,你像是从真主身边来的人。 李县委:不,我是共产党里的人。 还是在田地的尽头,他们两人互相招招手,分散走开。 21 格日尕尔村。黄昏。 库尔班·吐鲁木骑毛驴进村的时候已是傍晚,村里的情形似乎有些个不对,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东一伙西一拨地交头接耳,不知嘀咕什么。见库尔班回来,有些人就拿眼睛一直看着他。 库尔班到自己的大屋前下了毛驴,三四个老人就围过来。 老头儿:库尔班你怎么才回来,要出事哩。 库尔看着他们,只是用目光询问,不说话。 另一老头儿:乌斯曼巴依要回来了,带着骑兵,还有机关枪…… 库尔班的眉头像剑一样立即竖起来,问:谁说的! 老头儿:传遍了,东村西村都有人说。 老头们:他们说共产党解放军是外人,他们还要把新疆独立出去!美国人进攻朝鲜了,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开始。 又一老头儿:乌斯曼巴依这次是带美国兵回来,先打县政府,然后就宣布独立。 库尔班向地上啐了一口,怒火上来了:呸!共产党分了乌斯曼巴依的地,他就闹独立了。共产党有人有枪,他巴依打不倒。 另一老头儿:可不能这么说,这回他有美国人撑腰。 老头儿:他们说啦,这次回来,凡是听共产党话的,都给抓起来。 库尔班一把从靠院门的墙边抓起一根做坎土曼把子的红柳棍,吓得那几个老头儿往后退了好几步。 库尔班愤怒地看着他们,一跺脚进院子里去了。 老妇人阿娜汗来了,她着急地进了院门。几个老头儿迟终于疑了一下,也跟进去。 22 库尔班·吐鲁木家内。傍晚。 屋子里点了灯,老头儿们和库尔班、阿娜汗跪坐在土炕上。 阿娜汗:我信共产党。乌斯曼巴依的人说共产党是汉人的,我说不对,共产党是各个民族的,是我们大家的。共产党把那么大的中国都拿到手里了,一个比沙枣核还小的乌斯曼巴依就能推翻共产党? 村头传来马蹄声,老人们都抬起头,他们听见有人大喊大叫。 23 村子里。傍晚。 库尔班和老人们忙到院门口,只见一人骑了马奔跑着穿过村庄。 那人在马上喊:打起来啦,匪徒打县政府啦。大路上都是匪徒,去打县政府啦。 库尔班马上向村外大路上看去,从他这里看不到什么,但是他听见了枪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很快连成一片,库尔班急了,不觉间向村口走去,越走步子越快。他的后面只有老阿娜汗跟随。老妇人着急地走,脸上布满了担忧,是从心底表达出的忧虑和不安。 他们来到村口的土台上,向通往县城的大路上张望。其实从这里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就是这么张望。 枪声继续。 库尔班:村长呢,他干什么去了。 阿娜汗:下午听到消息他就去县城了。 库尔班向前面望着,土台旁边的老树上,靠着召集村民用的长木号。 24 于田县城。晚。 于田县城变成了战场,匪徒们骑马在街道上呼啸,不停地放枪。偶尔还有手榴弹在路边爆炸,有两间房子着起红红的火。 县政府院门口李书记正组织解放军警卫排和县政府的干部们阻击。他们以院墙、大门作掩体,端枪向冲来的匪徒射击。 李县委熟练地指挥战士们,沉稳地应付事变。 通讯员小吴从楼里跑出来:李县委,电话线被割断了,打不出去。 李县委:你骑马从后门冲出去,我们掩护你。 他一挥手:二班跟我来,机枪。 十几名解放军跟着他奔向大院后门,李县委将机枪架上院墙。喊了一声:“打!”就搂动扳机机枪吼 起来,战士们同时射击,街上匪徒的火力一时被压下去。 一名战士拉开后门,小吴骑在马上猛一抽鞭子,马嘶鸣了一声,狂奔而去。 格日尕尔村的村长提了手榴弹过来,说:你县委你看。 街外树丛中,格日尕尔村的乌斯曼巴依正向匪徒们呼喊,挥手臂鼓动冲锋。 李县委:各乡的巴依差不多都来报到了,今天晚上是决战。 他一推枪口,搂着机枪又扫射起来。 村长挨在他旁边帮着送子弹。 25 格日尕尔村。晚。 库尔班和阿娜汗还在土台上向县城方向张望,他们看到很远的天空,天被火光映红了。 阿娜汗:天都红了。 库尔班:那是火。 库尔班心情沉重,他不眨眼地看着,焦急地遥望。 阿娜汗回头,不知何时他们后边聚集了不少乡亲们,人们都不吭声,都是担忧地遥望。 26 于田县大院。晚。 县城街上,骑马的匪徒还在来来去去地跑,大呼小叫,不停地放枪。有的将火把扔向民宅,街上着火的房屋多起来。 县政府大院,匪徒的进攻更猛烈了,他们将进攻的人汇集到大门前,一个长了腮胡子的匪徒吩咐匪徒们向县政府同时射击,然后他一挥手,匪徒们嗷嗷地乱喊,发起冲锋。 大院内李县委从后院赶来,看见顶不住了,就命令战士们后撤。 李县委:撤到后院里去,一班掩护。 于是一班战士向院门口靠拢,迎击冲锋来的匪徒们,李县委率其他人退回到后院内。他们打开窗子,从窗口向匪徒射击。 李县委向院门口的战士喊:一班长,撤。 一班战士们就往后院内跑,匪徒们潮水一样冲入大院。匪徒们认为胜利了,兴高采烈地喊叫。 街上骑马的匪徒驾马也奔入大院,砰砰地放枪。 李县委和战士们,县政府的干部们还有村长,在楼房窗口后面顽强地射击。匪徒们在混乱中倒下了好几个,又是那个腮胡子指挥,匪徒们有秩序地直接向楼门口冲锋。 楼内战士们射击,子弹打在墙上,木框上,迸出一片一片的火星。 骑马的匪徒在接近楼门口时,纷纷坠马。院子里跑着好几匹空马。咴咴地惊叫。 27 格日尕尔村。晚。 村口土台上,库尔班呆不住了,他回头看乡亲们,乡亲们也看他。 阿娜汗眼巴巴地说:库尔班兄弟,李县委被匪徒打死了可怎么办呢?你跟李县委最亲,你拿句话出来吧! 库尔班:对,乡亲们!咱们应该去县城。 他拨开众人下了土台往家里去。 不一会儿库尔班从自家院门出来,上了毛驴,他手中握那根粗木棍。 乡亲们如梦惊醒,纷纷往自家门跑去。阿娜汗于是踮起脚,吹响了那把长木号。 村里家家都开了门,老的,壮的,年轻的都出来了,人人手上握了木棍、匕首、柴斧或者坎土曼,有人牵出了驴,牵出了马,还有的套上马车,他们呼喊着都出村,都往县城方向去。 阿娜汗仍在吹着木号。 28 大路上。晚。 大路上,库尔班·吐鲁木骑毛驴领头,后面跟着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阿娜汗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老妇人手上也握一根木棍。 他们经过一段路口,从路口的斜坡上,上来另外一村的男女老少们,他们同样骑驴骑马,手上也握着农具铁器,棍棍棒棒。 镜头升起来,在通往县城的大路上,其他方向又赶来一队队村民。大路上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全县四乡十八村的维族村民们都赶着去保卫县政府了。 29 县委院楼内。晚。 县委楼内枪弹横飞,墙上门板上千疮百孔,形势更加危急。李县委率人又退到了走廊尽头的 屋子里,匪徒们进入走廊,从窗外两边向李县委攻击。 一班长:李县委,子弹打光了! 李县委回头,又有两名战士已无子弹,扣动扳机,枪膛里传出空洞的撞击声。 李县委:上刺刀。 他抱机枪,向走廊上冲到近前的几名土匪一通猛射。他的子弹也光了,于是他将机枪举起来,准备迎击匪徒。 腮胡子在走廊上大叫:杀啊,共产党没有子弹了,把咱们的土地,房子夺回来,杀啊。 外面又涌入更多的匪徒,冲啊杀啊地乱叫。格日朵尔村的乌斯曼巴依也在中间,他嚷得更起劲。 街道上的匪徒不停地冲入县委大院,骑马的匪徒还在院子里疯狂地乱跑,拼了命地叫嚷。 忽然从街上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并且有嘹亮的呼喊。 县委大院门口爆响了一连串的爆炸,火光映红了一片。 匪徒们回头。 穿黄军服的解放军大部队赶来了,通讯员小吴骑马跑在前面。他穿过浓烟奔入县委大院。 小吴:李县委,大部队来了。 解放军战士冲入大院,土匪们一个一个落马。其余的有翻跃墙头的,有挤向后门,侧门出去 的。匪徒们几乎就是立刻垮掉了。 楼内,李县委从窗口看见了援军。 一班长兴奋地喊:我们的大部队到啦。 李县委:同志们,冲出去。 他率领战士们冲向走廊,冲出了后院。 30 县城大街上和县委大院。晚。 库尔班·吐鲁木骑毛驴与大队的村民们浩浩荡荡进了县城,匆匆赶在大街上。他们举起自己的武器勇敢地向土匪们冲去…… (叠入)库尔班催赶毛驴来到县委大院门口,解放军押着一批匪徒俘虏正从大院里出来,库 尔班下了毛驴,牵毛驴进了大院。他后面跟上来阿娜汗。他们在人群中挤着,一直到后院前面,站住了。 县委大院的门和墙壁上满是子弹和炸弹的痕迹,门窗玻璃都碎了,还有两处余烬冒着黑烟。 李县委、村长和战士们正清扫战场。 村长:乌斯曼巴依,让他跑了。 李县委抬头,正好看见了库尔班和他身的阿娜汗。库尔班·吐鲁木手上握着粗木棍,阿娜汗手上握着木棍。 院门口,涌进村民们,手上都握着铁器。 李县委明白了,他微笑地注视库尔班·吐鲁木,目光里充满了赞扬。 库尔班·吐鲁木注视李县委,上下打量他,见他没有再负伤,他大大放心了,脸上浮出一丝笑容。 库尔班:没受伤。真主总是保佑好人的。 李县委:是马克思在保佑我。 阿娜汗看着李书记, 开嘴笑了,她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 31 格日尕尔村。日。 欢乐的唢呐和纳格拉鼓的鸣奏,维族特有的乐曲在村子里飘荡。 村民们围在村头,从县城下来的货郎队摆出各色针线布头,日用杂品,一片五颜六色的东西。两个货郎一个吹唢呐一个击打手鼓,招来更多的人。 32 库尔班家院 内 日 欢乐的乐曲一直飘入库尔班屋子里,库尔班·吐鲁木脱去外衣,正高挽了袖口,一手端盛满了泥的泥板,一手握泥铲,蹲着往屋子裂口的墙角上抹泥。库尔班·吐鲁木开始拾掇屋子 ,他要认真地住下来了。 院子响起马的响鼻和马蹭 ,李县委来了,他拴上马,迈入屋内,库尔班端着泥板泥铲站起来。 李县委打趣地说:呦,你打算实心实意住下来啦。 库尔班见到李县委从心底高兴,但他的话却总是愣愣的。 库尔班行礼:李县委你好吗?又出什么大事了吗? 李县委:没有事我就不能来了? 库尔班:你是管全县的,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官,你管的都是大事啊。 李县委:你的事就是大事,你老婆啊这回真的有消息啦。 库尔班本又蹲下抹墙泥,一听就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李县委。 李县委:这回我先问清楚了,这个阿西汗就是从咱们格日尕尔村出去的。她早先的丈夫就叫你的名字,库尔班·吐鲁木。 库尔班直直地看着。 李县委:赶紧收拾收拾,墙回来我帮你抹。 库尔班扔下泥板泥铲,李县委到院子里握起了净壶,库尔班过来,李县委淋水,库尔班洗手。 李县委:这回真的很哩,放心,不会再被人家打出来。 库尔班说:为了找自己的老婆孩子,就是被别人打四十次都认了。 他看着李县委,笑了,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都在笑。 李县委乐了。 33 路上。日。 库尔班骑毛驴一路奔跑,李县委反而落他后面。 库尔班高兴地催赶毛驴,他笑着,眼望前方,仿佛看见了以往与妻子生活的情景。 闪回。 身穿干净新衣裳的年轻美丽的阿西汗与年轻的库尔班坐入破屋的土炕上,炕上一盏油灯,几个灰白色的杂合面馕,他们互相望着。库尔班握起阿西汗的手。 库尔班干完活儿疲惫地回家来,他满脸尘土,蹲下用净壶洗手洗脸。阿西汗在凉檐下的土炕上铺上餐布、摆上一块灰色的干馕和一木碗酸奶子,自己强忍着饥饿看着库尔班吃。 中年的库尔班为自家的土房修补,抹泥,阿西汗挺着大肚子为库尔班端泥,库尔班心疼阿西汗,把她推到一边,并将耳朵贴在阿西汗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 忽然来了乌斯曼巴依的狗腿子,强行将阿西汗拉走。 库尔班反抗,被狗腿子们打倒在地上。 库尔班骑在毛驴上,抹一把眼泪。 34 清真寺门前。日。外。 圆球一样的屋顶有一根尖柱指向蔚蓝的天空。 清真寺的大门是敞开的,通过门洞能见到院子里大约三四十名维族男子身穿民族长袍,排成方队统一做祈祷,他们虔诚地拜伏下去,嘴里念念有词。 清真寺门外,库尔班与李县委正牵着牲口赶过来。 而在另一方向,通讯员小吴和两名女干部正领着一老一小两个维族妇女走来。 他们双方都看见了对方,都愣了愣,便不由都加快了脚步。 闪回: 狗腿子们将大肚子的阿西汗拉走。 维族女人向库尔班奔来。 闪回:阿西汗的视角,库尔班要追过来,狗腿子们将他拦住,推搡他。 库尔班奔向女人。 闪回: 狗腿子们拉走阿西汗,阿西汗回头哭喊,向他伸出手。 维族女人奔向库尔班。 闪回: 狗腿子们将库尔班推倒在地,拼命地踢打他,抽打他。 库尔班挣扎,他要起来去追回阿西汗。但他一次又一次被打倒…… 库尔班与维族女人面对面跑到了一处,互相拉住了对方。 库尔班两眼看着维族老人,那女人睁大眼睛也看着他。他们互相怔怔地看,情绪都很激动。 李县委做手势,告诉小吴和女工作人员们,不要惊动他们。于是大家就都退到旁边去。 库尔班看着女人,愣愣地问:你,你真是阿西汗? 阿西汗:是啊是啊,你是库尔班·吐鲁木?你老了。 库尔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说:你吃苦啦。 阿西汗眼泪一下出来,呜咽地说:我听说你死了,在我被乌斯曼巴依抓走的那天晚上听说的。前天我又听干部说你还活着,在山里面躲了十七年…… 她呜呜地哭,不觉间伏在了库尔班·吐鲁木肩头上。身旁那个年轻的维族姑娘怯怯地看着库尔班。 库尔班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活着。 库尔班从怀里掏出一块纯白的石头:我把这块石头当作你,每天都抱在怀里,一刻都没离开过我的胸膛。 老两口搂在一起,大声地痛哭,哭得十分伤心。他们的女儿也跟着抽泣。 库尔班:你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我对不起你。 李县委也颇伤感,那两个女工作人员也陪着落泪。 伤感的音乐响起来,向人们诉说过去悲伤的岁月…… 阿西汗将身旁的女儿往前推一推,说:她是你的女儿,十七岁啦,叫莱丽古丽。 库尔班端详女儿,说: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她长得这样漂亮。 阿西汗对女儿说:莱丽古丽,叫爸爸。 莱丽古丽非常懂事地叫道:爸爸。 库尔班笑了,拉着女儿的手。这是他第二次这样笑得开心,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每一条都在笑。 35 田地。日。 响起民族乐器热瓦甫的《解放了的新时代》的欢庆乐曲。 田地里绿油油的一片,绿得就像铺了一层细毛绒,看不到边的绿毡子 ,谁看见谁喜欢。 在乐曲声中,一队解放军和穿花花绿绿民族服装的维族农民们在田地远处扛着坎土曼走过画面。乐曲声弱下去。 库尔班的脸出现在一株新苗前,侧过耳朵凑近新苗,闭眼仔细地听。 他旁边又出现一张脸,是喜气洋洋的阿西汗。 库尔班:瞧你,呼呼喘气,我啥也听不见。 阿西汗:我不出气,我憋气。 他们两张脸贴近新苗,闭了眼听,真是一种享受。 李县委的声音:库尔班大叔,听啥呢。 库尔班抬头,说:别说话,苗在长个儿呢。 李县委呵呵地笑,他带着小吴和三四名解放军战士,扛着坎土曼经过库尔班家的田地,到了紧邻的一边。 那边是阿娜汗的土地,李县委带人给阿娜汗锄草。她家的地也是绿油油的。 阿娜汗高兴地挥着两只手,在地里跑来跑去,把手里的杏干和沙枣塞给战士们。 库尔班带着妻子、女儿在田里用坎土曼锄草。当他与李县委正好并排时,阿西汗仰着笑盈盈的脸,端了两木碗沙枣汤过来。 阿西汗:李县委,喝碗沙枣汤吧! 女儿莱丽古丽跑 来往木碗里放入冰块。 莱丽古丽:这是沙枣煮的汤,放上冰更好喝。 李县委:又甜又酸又凉,好喝!痛快! 库尔班看着李县委仰头将沙枣汤喝完,他满意地笑。 忽然他问:李县委,我肚子里面有一句话…… 李县委:哦?那就让它从嘴里出来吧! 库尔班:你这样没天没夜地为咱们维吾尔农民办事,为啥呢。 李县委:我是在为咱自己人办事,图的是全中国老百姓翻身做主人。 库尔班呵呵笑:我们也能做主人? 李县委:能。共产党就是要让全中国的受苦百姓翻身做主人。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不应该有巴依,不应该有农奴。每个人都有权利凭借自己的双手劳动,收获粮食,丰衣足食。 库尔班看看自己身前身后的一片土地,又看看在地里忙碌的老婆和女儿。 他看着李县委:谁让你这么干的? 李县委:共产党,毛主席。 库尔班眨巴眨巴眼睛,问:两个人? 李县委笑了,说:也可以说是一个人,毛主席。 库尔班:就是你屋子里,墙上贴的那个人? 李县委:对,那就是毛主席的画像。 库尔班:他和我一样,是个种地的人? 李县委吃惊:你咋知道? 库尔班:他的眼睛就好象看着我一样。他知道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没有土地,农民就翻不了身。 李县委:是是,毛主席早先就是农民。 库尔班笑了,说:李书记,你跟我是不是像哥哥弟弟一样? 李县委:你说呢? 库尔班:那么你的媳妇怎么不叫我们见一见? 李县委又开始向前锄草,说:我媳妇?咳,我一天到晚乱忙,媳妇来家里也顾不上。 他走到前面去,留下库尔班一个人乱琢磨。 他说:原来你没有媳妇…… 36 县城门口。日。 于田县的城门楼下面,站了六七个身穿军装但是没有领章帽徽的汉族姑娘,她们脚下放着各自的背包行李,在那里叽叽喳喳说话。一看就是从外地刚来到县城。 街上人不少,阿娜汗在人群中挤来姑娘们身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很慈爱。姑娘们也看她乐。 阿娜汗瞅哪个都好,她问:你们,一个人? 姑娘们:什么? 阿娜汗:一个人,你们到这里一个人?。 姑娘们:是啊,是啊,我们都是一个人来的。 阿娜汗:好好,一个人好,一个人好。 她又问:你们在这里不走啦? 姑娘们:不走啦,我们来这里工作,不走啦。 阿娜汗:不走啦,好,不走啦好。 她说完就咯咯地笑,小跑着离开了。 姑娘们莫名其妙。 在街拐角,库尔班和一帮维族老头儿们等着阿娜汗,见她笑着颠颠地跑来,非常肯定地点着头,他们都笑起来。 37 县委大院内。日。 李县委在县委院子里给小吴和两三名工作人员布置工作,他身后的工人在修复枪弹留下的痕迹。 李县委:先把西边的三间房子打扫干净,床板上多铺干草,铺厚厚的,姑娘们冻坏了,我拿你们是问。 干部们: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 小吴:李县委。 他向他后面一努嘴,李县委回头,库尔班、阿娜汗和老头儿们在他身边站了一排,一张张布 满皱纹的脸上,都是笑眯眯。 李县委:大叔们,遇上啥喜事啦。 阿娜汗: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媳妇。 一老头儿:白的还是黑的? 一老头儿:胖的还是瘦的? 一老头儿:高的还是矮的? 李县委:大叔们,我喜欢啥样都晚啦,我早就娶媳妇了。 老头儿们愣住:你有媳妇? 李县委:有啊,县上的同志都知道啊。 库尔班急了:我们没有看见,她不在这里? 李县委:她原先也在部队上,当然不在这里。 库尔班:这么说,你还要回部队上去? 李县委:不不不,我媳妇她转业了,就到我这里,已经在路上,三天就能到。 库尔班:你媳妇咋说有就有了,不骗人? 李县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库尔班:三天就到? 李县委:三天。 库尔班对老头儿们:我们走。 他又对李县委直愣愣地说:第三天,我来看你。 李县委无可奈何,说:来吧。 38 县城。黄昏。 县城街上的行人和出城的马车驴车渐渐少了,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变成黄黄的暖暖的色调,黄昏了。 库尔班骑毛驴出现在黄昏的街道上,这时候街上很安静,库尔班和他的毛驴很显眼。 他拐入一条窄街,路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39 李县委家院。黄昏。 李县委披着外衣打开院门。 李县委:大叔,你还真来了。 库尔班将毛驴拴在院门外面,肩上挎了个搭兜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甚至说很小,有个木门,木门里面也就是个套间屋子,外屋桌子上支了盏灯。灯旁边摊开些本本,纸,笔。 库尔班探头往里看,模样很滑稽,李县委忍住笑。 库尔班失望了,问:你媳妇不在? 李县委:大叔屋里坐。 库尔班:就在这里说话。你的媳妇呢?她为什么不陪着你? 李县委:她还没到,路上有一千多里地,哪能说到就到。 库尔班:你说三天。 李县委:我那是个大概,反正今天不到,明天也许到。 库尔班抬头看天,说:天还亮,你去忙你的,我在院子里头。 李县委:来屋里吧,也好说话。 库尔班一屁股坐在卵石台阶上,说:你去忙,我不惊动你,我也有事哩。 他将肩上的搭裢解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串葡萄。 李县委蹲下去看:是葡萄!去年秋天的,放到现在了,真不容易。 库尔班:比糖浆还甜呢! 他摘下几粒递给了一个给李书记,李县委接过扔进嘴里。 库尔班:甜? 李县委:甜,真的比糖还甜,再给一个。 库尔班笑了:就给你尝这几个,这些不是给你的,快进家去吧。 他推李县委,李书记只好笑着站起来往屋子里去。 天黑下来,库尔班还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李县委在屋里批文件,灯光黄黄的。 40 李县委家院。黄昏。 第二天,库尔班推开李县委院门,仍然将毛驴拴在门外边。他独自进院后还是在石阶上坐下来。看样子李县委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院门外边有了动静,是两个人说话,库尔班的耳朵竖起来。院门开了,李县委进来,手上大包小裹的。他喜庆地笑,看见了库尔班。库尔班忙站起来。 果然在李县委后面,跟进一个女人,他剪齐耳的短发,头上没戴帽子,身上穿的也是去掉领章的黄军装。女人手上也拿东西,网兜脸盆,瓶瓶罐罐,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 李县委:大叔,这回看见了吧,章玉芳,我爱人。 章玉芳将手上的东西挪开,伸手:大叔。 库尔班忙着伸出手,笨拙地与章玉芳握手,嘿嘿地笑。 李县委:进屋去进屋去。 库尔班跟着他们进了屋子,看着李县委将大大小小的行李搬入室内,章玉芳一件一件收拾。 库尔班将李县委拉向一边。 库尔班小声问:她是你媳妇? 李县委奇怪:是啊,这还能假。 库尔班:你不是骗我这老头子? 李县委笑:骗你,为什么要骗你。 为了向库尔班证实,李县委过去拉过章玉芳搂入怀中,在她脸上狠狠亲一口。 章玉芳不好意思地捶打他:哎呀,你干什么,不怕人笑话。 库尔班嘿嘿笑了,他忙出去将搭裢取进来,将里面的葡萄、苹果、无花果统统倒在桌子上。 章玉芳:哈,鲜葡萄!还有苹果! 李县委:咱们这里的老乡能把前一年的瓜果存放到第二年的五月份。库尔班大叔在这院子里等了你两天,我要吃,他不给我,是专门送给你吃的。 库尔班拿起一串葡萄送到章玉芳的手里。 章玉芳:真甜! 库尔班:你不会走了? 章玉芳:不会,我转业就到咱们于田县,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库尔班:好好,一辈子。你不走了,可我走啦,你们…… 他做了个手式,笑嘻嘻转身就走了。 章玉芳学他的手式,问:他这个,什么意思。 李县委:他是说,他走了,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可以随便。 他兴奋地弯腰抱起了章玉芳,让她倒在他怀里,在屋子里打转。 章玉芳叫:你疯了,快放下我,要死,我头晕。 院门外,库尔班牵毛驴,听见屋里的叫声,便不由侧耳再听听。他 开嘴,从心底往外乐开了。 41 黎明。外。 黎明时分于田县城的天空,青灰色的天上还闪着星星,东方却已经发白。传来雄鸡的报晓声。 42 李县委家。晨。 章玉芳拉开自己家的院门,阳光射进来,她怔住了。 院门外立着库尔班、阿西汗和他们的女儿莱丽古丽,老少三个维族人,仰着笑眯眯的脸,看着她。灿烂的阳光映得他们十分光彩。 章玉芳忙回头喊:老李,快过来。 李县委披衣裳来到章玉芳身后。 库尔班一家三口笑盈盈地向李县委和章玉芳行礼,一边说着:你们好! 库尔班:我们……是来请你们的。请到我家去做客。 欢乐的维族音乐又奏起来,喜庆的气氛如浪花一样在空气中滚动。 43 库尔班宅院内。日。 阿西汗在土灶台上揉面,阿娜汗老妇人在旁边把许多人家送来的葡萄、甜瓜、石榴清洗整理。莱丽古丽兴冲冲地向章玉芳送上一捧刚摘来的铜钱大小的青杏子。 阿娜汗认真地告诉章玉芳:你来了就好,李县委他就不会走啦。 屋里头库尔班与众老头儿们在炕上围住李县委,大家在共用一个水烟葫芦吸着莫合烟。 阳光透过窗棂射入屋内,是一种风格化的美妙情景。 44 田地。 日。 欢乐的音乐继续。 田地里的庄稼发黄了,田头上五六个维族小姑娘在音乐中舞蹈歌唱。库尔班领着妻子阿西汗在地里干活。小姑娘们美妙的歌声在田野上空传播,很快,村民们都唱起来。 踏着歌声,阿娜汗和其他女人们来田间送酸奶子冰水,村长率领两个青年人从阿娜汗的地里走出来,农民们在田头高兴地笑。 库尔班从阿西汗手上接过木碗喝冰水,他无意中见到一人由田埂上走过。 库尔班觉得很眼熟,仔细看,竟是在县城里向李县委进攻过的腮胡子。 腮胡子居然恶狠狠瞪了库尔班一眼。 库尔班两只眼睛也瞪起来,忙将木碗递给阿西汗,手上握了坎土曼跟上去。 腮胡子走得很快,他绕进了树林。 库尔班追到树林,不见踪影了。他正寻找,村长带了年轻小伙子赶来,他们手上也都握着农具。 村长:咋了,大叔。 库尔班:我见一个人,像是冲李书记打过枪的匪徒。 村长四下里看,问:没看错? 库尔班摇头:不会错。维吾尔人的眼睛比刀子还厉害,我的眼睛又是最厉害的。 村长自语:他来咱们村干啥…… 库尔班:假如一头野猪跑进你家的苞谷地里面,它除了糟蹋庄稼,还会干什么? 45 河水边。日。 乱石边上一条清澈的溪流,阿西汗头顶很高一摞麻袋片走来,库尔班正蹲溪流边上,高挽了袖子擦洗麻袋。他身边堆了一大堆洗过的麻袋。 天上喜鹊喳喳叫着飞过。 传来女儿莱丽古丽的画外音:妈妈,爸爸! 然后她像小鸟儿一样飞过来,跳到库尔班身边。 莱丽古丽:好呀,有了这么大喜事,你们还不告诉我。 阿西汗笑盈盈:家里有事还能瞒得过你,只是你爸爸不愿意张扬。 莱丽古丽:全村人都知道了,就我才听说。爸爸,你是咱们村的贫协主席,是吗? 库尔班:这算啥嘛,就是带领大伙干活儿。 莱丽古丽:妈妈,爸爸,过去你们是农奴,除了吃苦受罪,什么权利都没有。现在这叫政治上翻身,真正当家作主人呢,咋是光干活儿的事。 库尔班:我的小能人儿,你以为你的爸爸是个不懂道理的人吗?美国人在朝鲜那个地方打仗呢,他们想把我们中国再翻回到乌斯曼巴依那个时候。我能不管吗?我要带领大家多捐粮食多交公粮,帮助咱们的志愿军,抗美援朝就是保卫我们的国家、保卫我们自己嘛! 他将阿西汗送来的麻袋一下子都掀到溪水里。 阿西汗:来,莱丽古丽,咱们全家跟着你爸爸一块干。 她们都挽了袖子蹲在溪边涮洗起来。 46 场院上。日。 响起我们的熟悉的抗美援朝音乐: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场院上竖着大幅标语:抗美援朝, 保家为国。 标语下面是一溜十多挂马车、驴车,库尔班正带领全村人扛着麻袋向车上装粮食。 村长几个人蹲在土坎上进行登记。 库尔班扛最大个儿的粮食卸到车上,阿西汗和莱丽古丽两人合力抬着一袋。全村人干得热火朝天。 库尔班嫌一袋不够,居然一人扛了两麻袋粮食往马车上去,村长看见赶忙跑过来。 村长:不不,库尔班大叔,你不能这样干。 库尔班:村长,我扛得了。 村长:不行,连着三天你比小伙子还干得多,你得歇一歇。 阿西汗:库尔班大叔,听村长的话吧,你不能和他们小伙子比。 莱丽古丽调皮说:我爸爸是农协主席了,他们小伙子能比得了吗。 阿西汗:闭嘴,就你不知道心疼你爸爸? 几个小伙子扛着粮包打趣:阿西汗大婶,库尔班大叔领着我们大伙儿干,他不歇息我们也歇不下来,你还是赶紧劝劝他吧。 大家伙儿开心地笑,干得更起劲了。 场院上,村民们人人扛着粮包大步地跑,小伙子们喊着:“和库尔班大叔比赛喽。”一个比一个扛得多,跑得快。 47 乡路上。日。 大马车,小驴车,长长的一溜木轮车队在乡间路上奔驰,劳动的歌声飞扬。每辆车上都插一面小旗。 小旗上各写:抗美援朝。 保家为国。 多交公粮。 库尔班大叔在第一辆车上,扬鞭催马。这长溜的车队在路上远去,歌声更加响亮。 当车队过去之后,从路边草丛钻出了两个人,一个是乌斯曼巴依,另一个就是腮胡子,他们两人阴毒并且仇恨地盯着唱着歌远去了的车队…… 48 库尔班家。晚。 莱丽古丽的画外音:我们的国家叫中华人民共和国…… 库尔班跪坐在屋外凉檐下的土炕上,莱丽古丽坐在他身边,在读着一本小学课本。 库尔班:接着往念 ,爹可爱听你念书了。 莱丽古丽:这是地理。 库尔班:你念吧!只要是共产党发的书,里面说的我都爱听。 莱丽古丽:中国位于亚洲东部,太平洋西岸,疆域南起曾母暗沙,北至漠河附近的黑龙江上;西从帕米尔高原,东到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汇流处。全国面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是亚洲最大的国家,人口占全世界五分之一。 阿西汗:咦,咱们中国这么大啊。 库尔班:别说话,听她往下念 。 莱丽古丽却不念了,她抬起鼻子闻。 她说:爹,这是啥味,咋这么呛人。 她呛得咳嗽。 库尔班和阿西汗也闻。 他们两人也被呛得咳嗽。 阿西汗惊叫:哎哟,火油,火油味。点灯的火油。 这时候从外面传来叫嚷声,撕打声。 库尔班:不好,出事了。 有人喊:库尔班大叔快出来…… 莱丽古丽:是小吴叔叔! 库尔班操起柴斧拉开门就冲出去,阿西汗和莱丽古丽也冲出去。 49 屋外。晚。 库尔班屋子外面,有三个人影扭打在一起,一柄火把被其中一人扔向远处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火油气味。 库尔班挥斧在黑暗中辨认,喊:不许动,什么人! 阿西汗和莱丽古丽跟出来。 莱丽古丽:小吴叔叔,是不是小吴叔叔? 小吴就在扭打的人中间,他喊:是乌斯曼巴依,快来! 库尔班冲到他们跟前,这时只见有两个人从地上蹦起来,推开库尔班向黑暗中逃去。小吴挣扎着掏出枪,瞄准,开枪“啪”。逃出去的人有一个晃了晃,倒下去。 然后小吴倒在了库尔班怀中,他满身是血。 库尔班:小吴,小吴。 莱丽古丽:哎呀,小吴叔叔受伤了。 阿西汗将火把举过来,小吴胸前渗出大片的鲜血。 乡亲们都惊动了,出了门都跑来,阿娜汗也挤到了跟前。 小吴:是……是乌斯曼巴依,他们要点火烧库尔班的房子…… 村长过来:小吴,小吴。 小吴指挎包:我来送信…… 一小伙子说:村长,从阿娜汗家到库尔班家到处都浇了火油,他们要烧毁咱们全村啊。 库尔班走到那个中弹倒下的人旁边,用火把照亮,是乌斯曼巴依。他狠狠地踢了一脚。 大家纷纷说:在县城还没烧够,又来烧咱们村,多亏了小吴。 库尔班把小吴紧紧地搂在怀里:小吴,小吴。 众人齐声呼唤着:小吴……小吴…… 小吴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头一歪倒在库尔班的怀中…… 阿西汗和莱丽古丽痛哭,大家都痛哭,肃然站立。 库尔班强忍悲痛说:李县委说过,小吴,还有所有解放军战士,都是毛主席的好战士。 天亮了,镜头升起来,场院旁边辽阔的田野上,金黄的麦穗仍然如海浪一样波涛起伏。 50 库尔班家。日。 库尔班往墙上贴好一张毛主席像。 阿西汗端一陶盆用面粉打成的浆糊从厨房走入正房,正房地上放了厚厚一迭毛主席画像,还有一盆差不多用光的浆糊。 库尔班与女儿艾莉往墙上贴第一张毛主席画像。 阿西汗:咋要贴那么多? 库尔班:要贴,毛主席是大救星。阿娜汗家里贴了,还往屋子外面贴呢。 51 街上阿娜汗家门口。日。 街上不远就是阿娜汗家,阿娜汗正请村长帮忙,将临街的外墙也贴上了毛主席画像。 街上来来去去的老头们,骑毛驴的、赶马车的,都捎着一张一张的毛主席画像,看样子家家都在贴。 50库尔班家里。晚。 龛台上点着油灯,库尔班跪坐在炕上,莱丽古丽坐在龛台下,就着油灯给他念书,她读的是小学课本中的一段课文。 莱丽古丽:……毛泽东出生在中国湖南省的一个叫韶山的地方,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 阿西汗也凑了过来,一边捻着毛线,一边认真地听着。 库尔班:我说的没错,毛主席真的是农民,他的心跟我的心是一样的嘛!他有一颗跟我们农民一样的心…… 阿西汗:毛主席住在哪儿,住在北京? 莱丽古丽:学校的老师说的,毛主席住在北京中南海,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阿西汗:北京远吗? 库尔班:不远,就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嘛,在我们村的东边。 51格日尕尔村。夜。 村头土台上支起一面白色的银幕,村长在几个年轻人的帮助下,将铁喇叭挂在银幕的木柱上,又将电线顺好。他滑下来,向正检查放映机的放映员挥手。几个年轻人费力地把一台笨重 的发电机从木轮大车上卸下来。 放映员发动了发电机。 村长:试一试,行不行。 放映员对麦克风吹气,扑。 放映员:有电了。 银幕下坐满了村民,库尔班一家,阿娜汗,还有我们熟悉的维族老头儿们,都坐在放映机周围。听见前面喇叭传出扩大了的吹气声,他们笑了。 放映员对麦克风说:现在开始放电影。 村民们就安静下来,专心致致地瞪着银幕。库尔班尤其专注,身板挺得直直的。. 阿娜汗舒心地笑道:哎呀,解放了真好,吃得饱,喝得饱,还能坐在家里看电影。 库尔班笑着看她一眼。 一个老头儿批评阿娜汗:不要说话,城里看电影都不说话。 阿娜汗顶他;那你干啥呢,不让说话,你自己哇啦哇啦说啥呢。 放映机嘶嘶地响,银幕上出现黑白纪录片,一辆火车呼啸着迎面冲向镜头。 村民们惊呼,纷纷伏下身子抱头。靠边一点的立即惊慌地四散逃开。 库尔班也吓得低了头闭上眼睛,待再看时火车已经驰去。他恍然明白了,呵呵地笑。 村民们也明白了,轰笑中又回到座位上。 阿娜汗还抱头不敢动,大声说:吓死我了,那是啥东西,过去没有。 银幕上出现毛主席和中共领导人的形象,他们在天安门城楼上,天安门广场上人头攒动。这是开国大典的纪录片。旁白解说提到了毛主席。广场上的人们热烈鼓掌。 银幕下的村民们也跟着鼓掌。 阿西汗对库尔班:毛主席,毛主席。 阿娜汗也说:毛主席。 老头儿们纷纷互相告诉对方:毛主席,这就是毛主席。 只有库尔班不说话他挺直身体十分专注十分崇敬地看着银幕上的毛主席,他的眼睛亮亮的。 银幕上毛主席宣告: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天安门广场成千上万的人鼓掌。 村民们更加热烈地鼓掌。 库尔班没有鼓掌,他只是眼睛亮亮地专注地看着毛主席。 大远景,村口银幕上明晃晃的人影在活动,黑压压村民仰头观看,放映机射出光柱投向银幕。夜空里繁星点点,一勾新月美妙无比。 52 格日尕尔村。夜。 电影已经散场了,光光的场地上放映员正在收拾放映设备,库尔班兴致未尽地吸着烟蹲在旁边。 见放映员牵过驭好设备的马车要走,库尔班站起来拦住他。 库尔班:这么晚了,还赶回去? 放映员:明天在东村放,一村一村地放。 库尔班:明天,那不是明天晚上嘛,走,到我家去。 放映员看他,不解其意。 库尔班:你放了一晚上电影,肯定累坏了,哎呀,你看你头上这汗…… 放映员用手抹头,并没出汗。 库尔班:你们就住在我家吧。我家有这个村最好的房子,我老婆会给你们做饭吃,她做的饭非常香。 放映员没表态。 库尔班:还有肉,我给你宰一只鸡,行吗? 放映员笑了。 53 库尔班家。夜。 一只活鸡被一只手拎着,活鸡咯咯叫,翅膀乱扇。(迭入)活鸡已被杀过,去了毛白嫩嫩地从热水中洗净拎出来。 女儿莱丽古丽在壁灶前烧火,阿西汗忙着切胡萝卜、洗米。 屋子里,放映员支起放映机,对着墙壁调整镜头。炕上铺着餐布,放满了干鲜果品、糖果点心。 屋门开了,一个维族老头儿探头进来,又两个老头儿探头进来,打量屋内。 一老头儿:库尔班不在? 阿西汗用手背擦去头上的细汗,说:去叫阿娜汗啦,说是大家再看一遍毛主席。 老头儿们互相使眼色,就进屋里来,一个去拉放映员,两个搬放映机。 老头儿:库尔班不在,你去我们那里,我们也想多看一遍。 放映员:哎哎,说好了在这里嘛,你们谁说话算话。 阿西汗忙放下手上的活儿过来阻拦。 阿西汗:不要走不要走,库尔班马上就回来。 老头儿:我们人多,先去我们那边再放一遍。 一老头儿:我们也有抓饭,也有肉。 他们说着就强往门口拉,搬放映机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一只脚迈出去。可是库尔班回来了,他身后跟着阿娜汗。三个老头儿只得站下。 库尔班不高兴:这是怎么说的? 阿西汗;他们要先看。 老头儿:我们人多,先看看嘛。 库尔班看着他们,往前走一步,老头儿们就往后退一步,手上还拉着放映员。 库尔班:你们人多? 老头儿:是嘛,听说你把他留下来,我们就都想再看一遍嘛。 库尔班:是我把他留下来的。 老头儿:是啊,我们看完再把他送回来嘛。 库尔班:你们人多? 老头儿:人多,还有人出门办事,没有看到毛主席。 库尔班笑了:那就都来我这里,一起看嘛。 老头儿们打量屋子,意思是人多屋内装不下。 库尔班:都到我家来吧!反正一只鸽子占一个窝,一群鸽子也是占一个窝。不管有多少人都叫来吧! 老头儿看样子知道走不了,就松开放映员。搬放映机的两个老头儿却还抱着机器不放手,拿不准是走是留。 阿娜汗走到他们跟前,打趣道:麻木提大哥,你怎么抱着那东西舍不得放手啊?你把它当成你老婆苏皮汗大姐了吧? 俩老头儿忙颠儿颠地将放映机和发电机放回去。 放映机嘶嘶地转开了,镜头吐出强光,库尔班家的墙上出现开国大典纪录片,毛主席在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成立。 屋子里地上炕上挤了满满的人,大都是老头儿们,看得聚精会神,墙上的光映得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库尔班尤其认真,他盯着墙上,一动不动。 墙上毛主席向人民挥手,天安门广场上人们高呼毛主席万岁,人们在鼓掌。 屋子里老头儿们也认真地跟着鼓掌。阿娜汗鼓掌,她情绪很热烈。 厨房里热气腾腾,阿西汗和女儿莱丽古丽停了手上的活也踮起脚在老头儿们背后看。她们也鼓掌。 墙上放映的影像没有了,空留一片强光,放映员在换片子。 库尔班站起来,看着大家,说:我想好了,明天我去县上找李县委,我要去北京,见毛主席。 54 李县委办公室。日。 李县委从桌子后面探起身体,很吃惊:你要见毛主席? 库尔班站在他对面:是啊,那么多人都能见到毛主席,我为啥不能。 李县委摇头:不不不,不是那么简单,北京远得很哩。 库尔班:我有毛驴啊,骑毛驴去,不怕它远。 李书记:嗨,北京这个远,孙猴子翻几个跟头都到不了。 库尔班看着他,琢磨他的意思:比敦煌还要远?以前,我们这里常有人赶着驼队到敦煌去做生意呢! 李县委:比那远多了! 库尔班:那我也要去。 李县委:不行。 库尔班:为啥不行。 李县委:你要过沙漠,翻大山,过大河,太危险。 库尔班:我不怕。 李县委:再说,毛主席很忙,他要处理国家大事,要处理全国人民的事情,你不能去。 库尔班不高兴了,强词夺理起来:你是县委书记,你听谁的话? 李县委一愣:什么? 库尔班:你听谁的话? 李县委:听共产党的,毛主席的。 库尔班笑了:毛主席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做对吗? 李县委:是这样。 库尔班:毛主席说了不让我到北京去看他吗? 李县委:…… 库尔班:我知道的,毛主席是想让我去北京看他的。他的心跟我们的心一样,他热爱我们,我去看他,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李县委怔住了,瞪眼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库尔班得意了,呵呵地乐:你还有什么话?哈哈!没话说了吧? 56 格日尕尔村。日。 库尔班骑毛驴回到村子里,他发现村里不一样了,村头有两家人在门口忙碌,一家在套马,一家在套车,马背上马车里都装上了新鲜的哈密瓜,大蜜枣。 村中间又有四五家也在套车,车上同样都是新鲜的水果,还有大袋的馕,大大小小的水葫芦。 库尔班莫名其妙,他大声问:你们干啥呢? 各家门口的老头儿们看他,但没人答应他。倒是阿娜汗过来了,她着急地向库尔班招手。 阿娜汗:库尔班兄弟,你的腿也太没劲了吧,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指点着套车的人说:他们都是要去北京哩,说你能去他们就能去。 库尔班一听就急了,得得得地叫着驴,勒转驴头又往村头跑,到村头下驴,上土台便吹起了 木号。 , , ! , , ! 他越吹越急,村民纷纷从自家出来,聚到土台下面,那些装车的人家也来了。 库尔班:长耳朵的人把你们的耳朵眼打开,把我的话放进去。李书记说了,到北京去要过四 十个戈壁滩,四十个沙漠,四十座大山,四十条大河。李书记还说,毛主席管的是国家的大事,是世界上最忙的人,他要见也只能见一个代表,那就是我库尔班·吐鲁木。下蛋是母鸡的事,公鸡就不要扑腾着翅膀瞎着急了;你们该下地干活的就下地干活,闲着没事干的,就回家听老婆唠叨去吧! 下面的村民看着他,但他的话完了,村民们尤其那些老头儿们还看他。 于是库尔班加重一句:摸摸你们的耳朵,里面有我的话没有? 一个老头儿眼巴巴地说:库尔班兄弟,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走,不是太闷得慌了吗? 另一个老头儿就说:让我给你作伴吧!我会弹热瓦甫,我的牧羊热瓦甫一弹起来,驴迈的步子就像跳舞一样。 其他老头儿:我也做个伴嘛,一个也是去,两个也是去。凭啥就你代表,我也能代表代表嘛。毛主席又不认识你,我们去他咋会不见我们。 阿娜汗:别说话了!你们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老头:是根针嘛!女人家还会拿什么宝贝? 阿娜汗:对是根针。我拿它是干什么用的呢?听着,谁再乱说话我就用这根针把他的嘴缝起来!你们都是有长胡子的人,是老贫下中农,李县委的话要听,李县委的嘴巴张开了,我们就不应该有话说。是这样吗? 老头儿们安静下来,就都不吭声。 库尔班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宣布:就这样了,散会。 村民们嗡嗡议论着散去。村长急匆匆由村外赶回来,库尔班正好走到土台边要下来,村长跳上土台。 村长:咋回事了,谁吹木号啦? 库尔班:嗯,开会,散会了。 他下了土台,背着双手去牵毛驴去了,只剩下村长站在土台上,看着散去的人还是不明白,直搔脑袋。 57 库尔班·吐鲁木家门前。晨。 嘹亮高亢的唢呐音乐奏起来,手鼓敲起来,库尔班·吐鲁木家门口热闹了。女儿艾莉在给涮洗得干干净净的毛驴系上红绸子,阿西汗往腰巾里包好一个馕,将腰巾捆在库尔班的腰上。 毛驴背上驭了不少瓜果口袋,但还有乡亲们送来东西。 一老头儿抱着硕大的哈密瓜来,说:库尔班,我这个哈密瓜是全村最大的,你替我送给毛主席。 库尔班:不要了不要了,再要毛驴驭不动了,你看它的腿打颤呢。 又过来两个壮乡亲,合力搬一个重麻袋。 乡亲:这是我们给毛主席的礼物,最好的大蜜枣,最好的葡萄干,最好的哈密瓜。 他们不顾库尔班阻拦,一下就放到驴背上。毛驴叫了一声,一只前蹄真的跪下去。 库尔班:喂,米吉提拉洪!这头驴我没法骑了,你过来趴下,让我骑着你到北京去吧! 于是乡亲们忙着又从毛驴背上往下卸麻袋。 阿娜汗来了,她手上只有一束用绸布包着的金黄黄沉甸甸的麦穗。 阿娜汗:库尔班,你替我把这个送给毛主席。就说我,一个维吾尔族的老婆子,过去没有地 没有粮,什么都没有,今天什么都有了。 库尔班接过来:你这个好,毛主席一看就明白。 他将金黄的麦穗放入褡裢,提着独它尔,牵驴上路了。 唢呐的声音更响亮,手鼓也敲得更欢畅,阿西汗和女儿,乡亲们,孩子们簇拥着库尔班出村了。 村长匆匆牵马过来,问:库尔班大叔,李书记真是说叫你去? 库尔班:是呢是呢,他说库尔班你就去吧。 他坐上了毛驴,拍拍毛驴背:喝,喝!我们快快走。 早晨的阳光射过来,红彤彤照在库尔班身上,他精神抖擞,十分光彩,离开了村庄。 蔚蓝的天,金黄的大地,欢乐的唢呐和手鼓音乐变成强烈维族风格的热瓦甫旋律,美妙的男 高音歌唱也出现了。 57 李县委办公室。日。 县委大院外栓着村长的马,李县委与村长匆忙由院里边出来,李县委边走边穿好外衣。 李县委:昨天晚上地区打电话来,说最近三天有暴风。 他向一名解放军喊:王排长,带上一班跟我走。 王排长答应,召集人去了。 一名战士牵来马,李县委上马,村长上马,他们打马跑出县委大院。王排长带领一个班也骑 马奔出大院,马蹄踏得泥土飞溅。 58 田野。日。 李县委一行人骑马奔驰过金色的田野,他们从田地尽头的田埂上成单列飞跑而过,情景壮阔而又美丽。 59 戈壁。日。 库尔班骑毛驴迎着阳光进入戈壁了,平坦广阔的戈壁滩荒芜苍凉,但是库尔班满心欢喜,精神矍铄。 风吹过来,扬起一溜沙尘。 库尔班抬头看看天色,天空飘来一片乌云。 又吹来一阵风,风的力量很大,将库尔班头上的维族小帽吹跑。库尔班跳下驴背去追帽子,结果又来一阵风,帽子在石头地上翻滚,跑得更远了。 风更大,前方出现沙漠。 60 沙漠。日。 大风呼啸,满天沙尘,李县委和村长、战士们骑马在沙漠中行走,他们都拼命地呼唤库尔班。 “库尔班——” “库尔班大步——” “库尔班——” 李县委用手挡住风沙,大声对大家说:咱们分散找,两人一组。记住,不要走太远。 于是他们分开,呼唤着奔向不同的沙丘。 在一处沙丘的下风角落,库尔班和他的毛驴卷缩在那里,库尔班用卧下的毛驴为自己抵挡风沙,他的下半身已被从沙坡上流下的黄沙掩埋。 风沙像鞭子一样抽来,库尔班抬起胳膊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渐渐地他陷入昏迷之中。 (幻觉)一个阴黑的人影,手上握一柄短刀走来。白日在天上高悬,那人手上的短刀映出耀眼的光。 (幻觉)年幼的库尔班在奔跑,他呼呼地喘气。 (幻觉)一个汉子被绑在木桩上,黑影人过来,将手中的短刀一挥。汉子惨叫,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幻觉)年幼的库尔班在奔跑,他呼呼地喘气…… 李县委和村长骑马呼唤库尔班的名字从沙丘上下来,风沙越来越大,他们行进更加困难,李书记只好下马步行。 村长:李书记,快看。 沙丘的下风角落,毛驴只剩下颈部以上露在外面,头上的红绸子清晰可见。 李县委和村长没命地奔下去,奔到下风角处。 库尔班整个人几乎已经被黄沙掩埋,只是他挡在脸上的胳膊还能看出个“形”。 李县委:库尔班!库尔班! 他们忙拨开黄沙,库尔班因为呼吸困难,正大口大口地喘息。 61 库尔班家。日。外内。 阿娜汗匆匆忙忙往库尔班家来,在门口碰上同样匆匆忙忙来的李县委,李县委身后跟了个女卫生兵,背了个红十字药箱。 李县委:咋回事了,说库尔班这两天闹腾得厉害。 阿娜汗:我也是来问问,说自打你从沙坑子里头把他背回来,他天天骂你变了心,不跟他是 一家人了呢。 李县委奇怪:我背他回来,他倒骂我变了心? 他们说迈进库尔班的家门槛,就见阿西汗站在堂屋里,与睡房中的库尔班争吵。库尔班坐在炕沿上,好像刚起来,衣服还披在身上,棉被掀到一边。 阿西汗:人家李县委哪点不好了,不是他你早就到炼狱里去了。成立合作社,是毛主席让成立的,你天天要见毛主席,咋成立合作社又不愿意了。 库尔班:谁说我不愿意了,我第一个参加,我举双手赞成,我就是要问李县委,他乌斯曼巴依那样的反动派,为啥成立合作社,还要让他家的儿子也参加,跟我们在一起。 李县委进到屋子里,哈哈笑道:原来是为合作社。 库尔班一见李县委,立即躺倒在炕上,拉过被子蒙上头。 阿西汗:就是为了合作社,昨天村长宣布合作社的事,听说乌斯曼巴依的儿子也参加,他就闹腾上了。这个闹啊,闹得村长不行,村长就说是你说的,他就说还要上北京,找毛主席告 你去。 库尔班又掀开被子坐起来,指着李县委:你变了心哩,屁股开始坐到巴依那边去了。 李县委指示女卫生员上前给库尔班检查身体,一边说:巴依地主阶级已经被打倒了,他的儿子并没犯罪,应该让他们正常地生活下去嘛。他们也有生活的权力,受教育的权力,和我们 是一样的。 女卫生员已经拉过库尔班的胳膊,为他量血压,听心跳,库尔班一下拽掉血压带,将卫生员推开。 库尔班:乌斯曼巴依从爷爷的爷爷起就是恶霸地主,他们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们,可从来没说过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有一样的权力。你李书记现在偏要把水和火放在一起,你的屁股是不是要坐到恶霸地主那边去了? 阿娜汗:李县委,他是怕你和巴依们好了,甩了我们这些没依没靠的人哩。 李县委笑道:阿娜汗大婶,库尔班大叔,这是两回事嘛! 他过去拉住库尔班的手,坐在一起。 库尔班站起来:我不相信你,找你的巴依去! 他猛一甩手推开李县委,李县委没有防备,向后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屋里的木架子撞倒,木架又将屋里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碰倒一大片。 李县委生气了,拍着地面发脾气:你这是干啥呢!咋说你都不听啦! 阿西汗和阿娜汗忙跑过去搀扶李县委。 库尔班没料到会成这样,一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尴尬之极,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又十分滑稽。 62 格日尕尔村。晨。 清晨天刚才蒙蒙发亮,库尔班宅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库尔班牵了依旧扎了红绸子的毛驴轻手轻脚出门,毛驴背上仍然驭了盛满鲜果的麻袋。 阿西汗本想送出门,库尔班回头“严厉”地示意,她只好缩回去,将院门轻轻关上。 库尔班牵毛驴悄悄地走,经过村口时,能见到一间屋子门前新挂上“格日尕尔村农业合作社”的木牌。库尔班悄悄出了村,他骑上毛驴。 欢乐的热瓦甫音乐又奏起来了。 63 路上。日。 欢乐的音乐中库尔班·吐鲁木走过随风飘曳的芦苇滩,大片的芦苇在风中起舞,库尔班经过它们,画面如梦如幻。 库尔班骑毛驴淌过清澈流淌的河水,河水在阳光下映出斑斑点点的光泽。 库尔班骑毛驴上了公路,公路蜿蜒盘旋,一辆军用卡车从他旁边驰过,又一辆军用卡车驰过,车后厢上装满货物,它们很快在前面看不见影了。 库尔班看着卡车背影寻思,忽然有了主意,后面又一辆卡车驰来,车后厢是空空的,车上年轻的解放军司机发现前方公路上异常。库尔班骑在毛驴上稳稳地立在路中央,就像一名中世纪的武士。军用卡车在他面前停下。 待卡车再行驶时,库尔班已经坐在司机室里,高兴地望着车外向后飞快掠去的景色。 车后厢上,立着驭着鲜果麻袋的毛驴,驴头上的红绸布随风飘扬。 军用卡车在欢乐的热瓦甫音乐中疾行。 64 筑路工地。日。 在一段路口,库尔班牵驴站在路边向卡车上的解放军驾驶员挥手道别,卡车驶向岔路去了。 库尔班骑毛驴经过一段筑路工地,筑路的解放军们欢笑着向库尔班招手致意,库尔班也向他们招手。 库尔班骑毛驴前行,解放军护路骑兵巡逻小队陪伴着他。骑兵胳膊上套着“巡逻”袖标,他们快乐地走了好长一段。库尔班得意洋洋好不高兴。 欢乐的热瓦甫音乐继续。 在一条溪水河边,公路拐了个弯,于是库尔班挥手向巡逻的解放军告别,催驴淌过溪水…… 欢乐的音乐渐渐隐去了。 65 集镇。日。 库尔班骑驴进入一座集镇,这个镇子看起来很大,人群熙熙攘攘,穿维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各式服装的都有。街边照样是各类店铺,其中以卖民族工艺,民族服饰,民族乐器和各类刀具的居多。 库尔班杂在人群中,牵了毛驴慢慢走,不停地左顾右看。他觉得新奇,颇有兴致。 人群中传来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响动,几个维族汉子推木板车从人群中经过,车上装载了很多很沉的木货箱,行人们纷纷往两边让开。车走得快,汉子们埋头奋力推车。 库尔班不觉怔了一怔,推车的汉子中有个熟悉的身影,留着腮胡子,他似乎是领头的,不时短促地催汉子们再快些。 库尔班使劲地眨一下眼睛再看,就是腮胡子。库尔班差点叫出来,他四下里看看,一时不知如何办,想了想,便决定先跟上去。 于是在热闹的集镇上,库尔班牵了毛驴悄悄跟踪在一伙儿推车的汉子们后面。 汉子们拐入一条巷子 ,库尔班拉开距离跟进去。 汉子们又拐入一条巷子,出了巷子是另一条街道,库尔班远远地跟着,这条街道上不像刚才的那样人多。最后,库尔班看见汉子们进入一座院子,腮胡子在院门口还向街道两边望一望,库尔班慌忙低下头假装整一整毛驴笼头。 66 杂院。日。 库尔班慢慢到了院子门口,从外面向院子里看去:是个大杂院,横七竖八拉了好些绳子,晾着衣裳和被子面。有孩子在里面玩耍,有维族女人在一些住家似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干杂务。 不时有工人模样的人扛着铁棍什么的从院子深处出来,互相之间大声说话。 库尔班将毛驴栓在门外,自己将衣裳整了一整,就走入院子里去。他走得很快,不动声色观察动静。在经过住宅后见到最里面有一间铁器加工厂,只有一个车间,里面火炉呼呼地烧,工人奋力砸铁锤。搬运工人隔一会儿就抬出长片的锤压成形的铁板皮。 车间的右方是另一排房屋,库尔班刚过去,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汉子,手上握铁棍,揪住了库尔班。 汉子恶狠狠:你是什么人,干啥的! 库尔班吓得一激灵,说:我,我找茅房? 汉子揪住他更使劲儿:上这里头找茅房? 库尔班马上堆出笑脸,不好意思地说:年岁大了,一会儿会就要找茅房,一会儿就要找茅房,你们这里有没有茅房? 他装出着急的样子。 汉子打量他,又看看他后面,就放了他。 汉子:走走,这里没有茅房,快走。 库尔班看见腮胡子从一间房子出来,向这边走来。 他便忙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向外面走去。 他听见背后腮胡子问:怎么回事? 汉子:一老头儿憋急了找茅房。 他们哧哧地笑。 腮胡子:当心,不要再有人过来。 库尔班加快了脚步。 67 街上。日。 库尔班骑在毛驴上,在街道上快跑。 68 野外。日。 他顺原路回到集镇外面,骑驴淌过溪流,上到公路。 他催驴跑得更快些,人坐在驴背上一颠一颠的。 公路向前沿伸,静静地在溪流边上拐了弯,伸向前方。先前那队巡逻骑兵就在前方,库尔班在驴背上叫:哎,哎,快叫李县委——毛驴颠了一下狠的,库尔班从毛驴背上掉下来。毛驴还往前跑,他慌慌张张爬起来在后面追。 他还在叫:快叫李县委,李县委—— 69 集镇大杂院外。黎明。 一辆军用吉普车由镇外驰入集镇的街上,此时万赖无声,天边只有一勾就要沉下去的晓月。 集镇在沉睡中,街上只有蒙蒙的亮光。 吉普车在离大杂院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从车上下来行色匆匆的李书记,他后面跟着两名解放军中年军官。 大杂院已经被当地公安机关和解放军包围了,附近的街边阴影中和屋顶上都有战士们持枪埋伏。 一处屋角,库尔班的毛驴栓在那里。 70 指挥室内。黎明。 杂院门口正对面的一间屋子里,聚集了公安机关和解放军的指挥员,李县委走进去与他们交 谈。库尔班·吐鲁木坐在角落,见李县委进来他也站起来,李书记过来搭一下他的肩膀,库尔班 嘴,看不出是笑还是哭。 李县委:大叔,你立大功了。 指挥员们同李县委研究,库尔班只听见一句:初步侦察是一伙民族分裂匪徒,还要进一步确认。 一名小战士过来,将一陶瓷杯热水送到库尔班手上。 71 大杂院及街上。日。 到白天了,集镇的街上又是来来往往的人,大杂院里也是出出进进的工人,院里照样是住家和孩子们乱跑,妇人们忙碌。 库尔班换了装束,与扮作检修工人的李县委和三名公安机关的侦察员们走进大杂院。他们握着手电筒,顺着墙沿照来照去地看。 库尔班低声对李县委:你站后面去嘛,他们人多,很危险呢。 李县委一笑。 尽头是铁器工厂,他们向右拐,库尔班向李县委示意:就是这里。 昨天那个汉子一下又冒出来:干什么,你们? 李县委晃一下手电:找老鼠的。 他指里面一排房屋:都是你们住的? 他问着就向里边去,也许是听到动静,一个汉子推开屋门出来,他就是腮胡子,正好与库尔班、李县委迎了个正脸。三人也就一步距离刹时间脸对脸地都站下了,怔怔地看。 腮胡子惊喊起来,返身从屋门后操起砍刀,李县委推开库尔班。 李县委;大叔躲开。 腮胡子的刀砍下来,李县委歪头,砍刀砍在他肩头上,鲜血流出来。李县委忍住疼,拦腰将腮胡子抱住,二人搏斗。 屋里的匪徒闻声,有的端了枪冲出来,侦察员们掏出枪,一名指挥员朝天鸣枪。 啪啪啪,三声响。 指挥员:不许动! 侦察员:不许动!不许动! 但是匪徒们困兽尤斗,扑向了侦察员。枪声响成一片。 外面埋伏的解放军战士们立即冲进来,屋顶上埋伏的战士们也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越过来,从空中跃下,与匪徒们搏斗。 战士们喊:不许动!不许动。! 缴枪不杀! 混乱中,库尔班搬起一块垒炕的砖头,绕到正与县委书记厮打的腮胡子后面,一砖砸下去。 腮胡子闷闷地叫了一声,瘫倒了。 大杂院门口,匪徒们被解放军战士押着排队走出大杂院,上了一辆军用卡车。 解放军搜出了一箱一箱的凶器,也运上军用卡车。 李县委被抬在担架上,左肩缠上了绷带,解放军卫生员挎药箱跟在旁边。 李县委强撑起身子问:库尔班大叔呢,库尔班大叔呢。 库尔班正悄悄离开人群,他挤到围观的行人外面,正为自己的得逞得意。 库尔班自言自语:喂,库尔班大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了?走吧,走吧,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去! 他走到屋角处,傻了。屋角空空的只有一棵树。 库尔班:咦?我的驴呢?才从家里出来两天,进了城就学聪明了,就会自己解开缰绳逛街去了? 解放军的卡车队启动了,马达轰轰地响。卡车上有的站满解放军战士,有的站着垂头丧气的匪徒,有一辆卡车后厢上则系着毛驴。毛驴张嘴嘶鸣…… 库尔班跟在车后头跑:毛驴,那是我的毛驴,我还要上北京呢。 车行得很慢,车后厢上两个战士弯下腰向库尔班伸手,拉他上车。 库尔班 哝:你们抓错了吧?我的驴可不是匪徒,它可是头好驴! 战士们哈哈地笑。 后面一辆吉普车里,李县委半躺着,见到车窗外面的库尔班,他也笑了。 (淡出) 72 库尔班家里。晚。 库尔班:吐鲁木的声音:你开头就写,毛主席,你好,我是新疆的一个维吾尔族农民,天天都想见到你。 库尔班将油灯往女儿面前移近一些。 他和女儿坐在自家炕上,女儿正在往腿上的几张纸上写信。 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天天都想见到你,下面呢。 库尔班:你就写……李县委说你也是农民,那我们就更能说到一起了,土地是农民的生命,你把土地分给我们农民,你真是想到我们心窝窝里了。现在不管啥时候,我都想着咋样把土地种好……这信毛主席能收到不?。 女儿摇头:不知道。 73 中南海毛主席家中。日。内。 中南海毛主席家中,饭桌上毛主席端碗吃饭,女儿李纳给他念信。 毛主席身穿白布衬衣扎在灰色西装裤里,精神很好,一边吃一边认真地听。饭桌上共有四菜一汤,很普通的家常饭。 李纳:……我想等收成好了,买头母牛,好好养,这样第二年就能下头小牛,两三年就有好几头牛了,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毛主席停下筷子微笑着注意听。 李纳;村长动员我们为集体沤肥,我们这里有苇子滩,能沤好多好多肥哩…… 毛主席放下饭碗走到墙边,墙上有很大一幅全国地图,毛主席在地图上寻找。 女儿李纳过来,递给他一柄放大镜,又在地图上找到新疆于阗,指给父亲看,又为他端过一张凳子。 毛主席在凳子上坐下,回头看北京的位置,由北京看到于阗,很惊讶这样远,比划给李纳看。 毛主席:北京到于阗,会这么远。 李纳笑,端来一杯热茶送到毛主席手上。 毛主席便拉着李纳一块看于田,看乌鲁木齐,看全新疆。 毛主席:这就是我们的中国。 父女二人甚是亲密。 74 苇子滩。日。 村长手上举一个很大的信封跑来,后面跟一个青年抱着大包裹。 村长:库尔班大叔—— 库尔班·吐鲁木在苇子滩铲苇子,干得非常起劲,他抬起头。 村长气喘吁吁跑来:大叔,毛主席给你回信了哩。 库尔班惊异,看着村长不说话。 村长将大信封递给他,这时其他村民们纷纷跑来。 库尔班:你给我念嘛。 村长拆信,先匆看一遍,说:是中央办公厅受毛主席委托回的信,信上说你的信毛主席收到了,毛主席很高兴,鼓励你好好劳动生产,听说新疆的老人很喜欢条绒布,就给你寄来两匹。 后面的小青年将大包裹送给了库尔班。 库尔班如在梦里;毛主席还送我东西? 75 库尔班家里。日。 库尔班家里挤进一群喳喳乱叫的维族孩子们,小脑袋们乱动弹。 库尔班妻子阿西汗和阿娜汗将大幅的黑条绒布摊开在炕上,阿西汗举起剪刀,将条绒布裁开。 阿娜汗按下尺子,也将条绒布裁开。 女儿莱丽古丽在给孩子们的上身量尺寸。 阿娜汗:信上还写了啥? 阿西汗:还说让库尔班争取参加全国啥大会…… 女儿插话:全国劳动模范大会。 阿西汗:参加那个大会就能见到毛主席啦? 阿娜汗:库尔班还给毛主席写信不? 阿西汗:写,隔几天就写一封,都上瘾啦。 76 村里。日。 村里的孩子们迎着镜头跑来,他们欢乐地叫,挥舞双手。 孩子们全部穿上黑条绒裤子,拉着库尔班的手在村子里拼命地蹦呀跳呀,向人们显示他们穿上的新黑条绒坎肩。 库尔班黝黑的脸上满是笑,他十分幸福。 阿娜汗挥着手。 阿娜汗:库尔班兄弟,你看,连太阳都羡慕你呢! 77 田野。日。 库尔班正在奋力地拉木轮驴车,他的毛驴已经套上车,车上装了满满的苇子。女儿莱丽古丽在后面推车,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听见阿娜汗的喊声,莱丽古丽:爸爸,阿娜汗大婶。 库尔班看,笑道:毛主席又回信啦。 阿娜汗:库尔班,库尔班,你呀,你又给毛主席写啥啦。 村口,村长引路,两辆四轮拖拉机驶来,李县委在第一辆拖拉机上,向村民招手。 拖拉机吐吐吐进了村庄,村民们都跑过来,许多人还从未见过拖拉机。 库尔班在女儿的搀扶下跑向村口,阿西汗和阿娜汗落在后面。 库尔班:毛主席咋就想到我拉苇子辛苦哩。 女儿埋怨他:还不是你写信说的,以后你别说累呀苦的。 库尔班:我老了,给村合作社积了一百万斤肥,说给毛主席听听,怕啥。 村口成了欢乐的集市,村民取向各自的乐器,手鼓、热瓦甫、独它尔、唢呐,弹啊唱啊,姑娘和孩子们在拖拉机前面跳起了舞蹈。 李县委大声告诉库尔班:这是毛主席接到你的信,送给你们村合作社的,以后再拉苇子就不用费力了。 库尔班新奇地站在拖拉机旁拍拍这里敲敲那里,拖拉机围着村子行驶,村民们跟着它歌唱和舞蹈。 库尔班·吐鲁木别提多高举啦。 忽然库尔班走出人群,躲开人们到了麦场上,上到麦垛子上面,嘴里咬着麦胫,凝望远处。 大全景,麦垛上的库尔班。 李县委跟过来,笑着在库尔班身边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互相依靠着。 李县委:这么多喜事,你还想啥哩。 库尔班:我在想,啥时候能上北京见到毛主席。 李县委呵呵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78 火车。日。 火车在大地上驰驶,戈壁,天山山脉,金色的田地都在向后移动。 车窗里坐着库尔班·吐鲁木,他伏窗向外观望。李县委端热茶给他送来。 79 北京街上。日。 库尔班·吐鲁木、李县委坐在大轿车上,库尔班欣喜地看着车窗外的北京城。 一队白衣蓝长裤的少先队员们,举了少先队队旗歌唱着从街上走过。 一家工厂门前工人们将机械装上卡车,卡车排成一长队飘着彩旗驶走。 李县委说:前面就是天安门。 库尔班看去,傍晚时分,很远的前方,天安门城楼在夕阳下静静的剪影。 80 北京饭店。夜。 库尔班在落地窗前,眺望天安门城楼,陷入深深的回忆。 81 回忆段落。 库尔班的老父亲在戈壁滩上奔跑,他光着脚跑,前面是老巴依和他的儿子小巴依骑马。到了村口,巴依停下马,库尔班的老父亲大口喘气。忙趴倒在马鞍下,给巴依当下马石,下了老巴依,他又去给小巴依趴下。 老父亲在炕上大口吐血,拉着小库尔班和他更小的弟弟的手,说:孩子,穷人的命只分驴命和狗命,前三十年是驴命,干活受累,后二十年是狗命,没人问没人管。你不该来到咱们家啊…… 父亲的手垂下去,小库尔班和弟弟悲伤地看着父亲,没有眼泪。 小库尔班和弟弟在拼命地奔跑,像他父亲一样,光着脚跑在戈壁滩上。他们的前面是老巴依和小巴依在马上。 小库尔班扑通一声趴倒,大口喘气,老巴依从他背上下来,踢他一脚。小库尔班的弟弟则趴在小巴依马下,小巴依从他背上下来。 长大了的库尔班与他弟弟在戈壁滩上奔跑,他们后面是巴依父子率领打手们骑马追赶。巴依的马赶在库尔班兄弟前面,将他们截下来。 巴依狠抽库尔班一鞭子:想跑,你们一辈子都是奴隶! 老巴依手握一柄闪亮的短刀走来,阳光在短刀上映出刺眼的光芒。 库尔班兄弟被吊在木架上,他们瞪着巴依。老巴依狞笑,将刀一挥,库尔班的弟弟高昂的头垂了下去。 成年的库尔班有了胡子,他没命地的奔跑在黑夜的戈壁滩上,后面远远传来枪响。库尔班逃入石头山洼子,刮黑风暴了,他惊惶地藏入石头山洞中,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82 北京饭店。夜。 库尔班·吐鲁木立在窗前,满面泪水,泣不成声。他擦一把眼泪,又擦一把眼泪 画外响起热烈的鼓掌声,延续至下一场。 83 中南海会堂大厅。日。内。 鼓掌声延续过来,音乐继续奏向高潮之中,毛主席身穿银灰色中山装健步走入中南海会堂大厅。 大厅一侧参加会见的全国各族代表们都穿着自己民族色彩鲜艳的服装,站在梯形木台上热烈鼓掌。 库尔班·吐鲁木和李县委在代表们中间。 毛主席亲切地笑,向大家招手。 只有库尔班没有鼓掌,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毛主席,脸上充满了笑。 毛主席:有个维吾尔族老大爷,叫库尔班·吐鲁木,他在哪里? 库尔班没有反应。 李县委小声:库尔班,毛主席叫你哩。 库尔班笑着看毛主席,还是无话。于是李书记拉起他的手,带他下了木台,工作人员将库尔班领到毛主席面前。 毛主席:你就是库尔班·吐鲁木? 库尔班笑,点头。 他们互相握住对方的手。 李县委悄悄回到原位,在代表们中间站好,(大全景)他看不见了。 毛主席:你信上说你家喂的羊,要生羊娃子,生了没有? 库尔班:生了一个,个头大大的。 毛主席笑,说:现在讲学科了,有了科学,你家喂的羊一胎就可以生两个,生三个。 库尔班嘿嘿笑,说:我女儿上中学了,我要让她学科学。 毛主席:你敢要学。 库尔班:我?七十多岁了,不行了。 毛主席:我也要学科学,我们一起学,你说好不好? 库尔班:一起学,好,我和你一起学,我给你写信,你给我写信。 毛主席:好啊,今天这么多代表在场,我们一言为定。 库尔班:好。 毛主席:请你代表我向乡亲们问好,向新疆各族人民问好。 库尔班挺直腰板,又是一声响亮的“好!” 库尔班·吐鲁木与毛主席都大笑,他们亲切地凝视对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在一起。 后面的代表们热烈地鼓掌。 于是,有了一张全国人民都熟悉的照片:库尔班·吐鲁木与毛主席。这张著名的照片占据了整个银幕,良久。 (淡出)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