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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喀纳斯》作者:康剑

2019-09-14 19:09  来源:新疆新闻在线网

 这个冬季,你像幽灵一样地来到喀纳斯,伴随着喀纳斯冬眠般微弱的呼吸,有幸聆听了喀纳斯。你聆听了它的有声,也聆听了它的无声。 

你深深感到,现在,想体验自然原始的喀纳斯也许只有在冬季了。因为夏秋之季的喀纳斯,已是人声嘈杂了。你想安静,已是不太可能,或是跟着旅行团,或是投奔当地的朋友,住宾馆,吃饭店,身不由己,除了看风景,还是过着城市般的生活。只有在冬季,来喀纳斯旅游的人们才最能亲近自然。大家一律住在图瓦老乡的木屋里,一律没有电视看,一律关闭手机,一律喝着老乡家烧出的奶茶,吃着油炸的包尔萨克,你一碗我一碗,你一口我一口,不论职务高低,无论贵富贫贱。

就是在这种原始的状态之下,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喀纳斯的原始之美,感受到喀纳斯的厚实民风,聆听到喀纳斯的原本声音。没有外来因素的干扰,一切都是平静的,真实的,和谐的,天人共有的。 

你来喀纳斯时天上正飘着密密麻麻的雪花,整个下午都无法出门。你盘腿坐在老乡家的板床上,看木屋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大地。下垂飘落间偶尔有雪花与雪花相碰撞,碰撞之后它们或者变成碎沫或者相拥而下。 

你在想,雪花之上是否也有生命存在,就像人类依附于的地球,只是在时间和空间上要压缩亿万倍。而在雪花们相撞之后,雪花之上是否也有风雨雷电,地震海啸。雪花之上的微小生命是否也在四处奔逃,躲避着灾难,甚至有的生命在一瞬间就会化为灰烬。而更多的雪花则是垂直落下,从天空到大地,演绎着一段生命从有到无的叙述过程。你感觉它们落下时很轻,但对它们而言却是粉碎自己生命的一次撞击,悲壮而执著。这有一点像宇宙,星星众多,时刻都在重复着生与死的轮回。一片雪花 就是一颗有生命的星星。

傍晚时分,喀纳斯的雪停了。老乡家炉子烧得极热,木柴在炉膛间劈劈啪啪火星四溅,炉板上的水壶嘴打着鸣哨,水壶里的水翻滚不停,壶盖被开水的热汽顶得一掀一合。

 窗外,云层渐渐变得薄了,西天 透出了光亮来,而且这光亮由灰色慢慢变成了白色,最后又变成了橘黄色。你知道晚霞要出来了,晚霞出来了就意味着天要放晴了。俗话不是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吗。 

你走出木屋,身后木门关闭时撞击门框的啪嗒声会传出很远。不一会这声音又会从高大的波勒巴岱山返传回来。这声音再次进入你的耳根之际,你已走出院门,来到村庄中间的路上。天空渐渐放晴,寒冷也就迅速袭击了大地,这时西天上空最后一抹晚霞 也被夜色快速吞噬掉了。喀纳斯的夜晚真正来临了。你来到村庄的深处,不时有狗的叫声从某一人家的院落中传出。你想起柴门闻犬吠的诗句,这句诗此时用在此地真是太恰当不过了。你在想,写这诗句的古人是不是也来过喀纳斯呢。应该来过,至少是在梦里神游过喀纳斯吧。棉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声音有节奏地在夜空中传送开去。这声音会传向哪里呢,应该是传向遥远的夜空,传送到漫天的星斗之上。

你仰望星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晚,好象都能听到星星冻裂的声音。星星们像是在回应大地的声音,也向地球发出了信号,很吃力地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你想这是星球和星球之间的心灵感应。星星和星星之间,也应该和人类一样,它们一定是有亲情关系的。宇宙爆炸的那一瞬,它们才脱离了母体,被抛向了四面八方。有了亲情的关系,就有了彼此间的呼应,彼此间的聆听,你伤我悲,你喜我乐,在这繁杂的宇宙间,无论相隔多么遥远,总能相互间彼此遥望,你喊它一声,它会回应你一个眨眼。 

夜晚,躺在温暖的木屋里,木屋的松香沁入你的心脾,让你久久难以入睡。隔壁老乡的鼾声隔着木墙传过来,鼾声均匀,有一点像催眠曲。你想起下午在木屋当中和男主人的一番对话。你问男主人,你们从一出生便住在这大山之中,到了冬季更是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寂寞的程度可想而知。男主人告诉你的话却让你为之一震,我们从一出生就降落在了一个充满了各种声音的世界里,鸟语虫鸣不说、河水欢畅不说,松涛阵阵不说,单是春天山花吐瓣的声音,夏天青草拔节的声音,秋天霜打红叶的声音,冬天雪压枝头的声音我们都能听得到。这大山里有声无声的事物其实都有声音,只是我们没有用心去听。有些声音,需要用耳朵去听,而有些声音,则需要用心去听。要知道,这个世间有时寂静所发出的声音是最响亮的。你回忆老乡哲人般的话语,渐渐进入了梦乡。

清晨,你来到喀纳斯河畔的木桥边,这里晨雾弥漫。阳光刚刚照到波勒巴岱山峰上,把高高的雪峰映成了桃红色。随着太阳升高,这红色逐渐变淡,还雪山一个本来的洁白。

 你沿河而上,在这条幽灵般的河道里,除了一条清澈的流水外,最吸引人眼球的,要数河岸边那成群连片的雪蘑菇了。雪蘑菇的母亲是溢满河滩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进入秋季后,河水开始变小,并萎缩到了河中间那条深深的河沟中。冬天的雪一层层地落下来,把鹅卵石严严实实地裹盖起来,慢慢地,雪蘑菇厚实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变得越来越有质感。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河谷之上,雾气蒸腾,整个河道形成了一道极富韵律的鲜活图像。 

 喀纳斯河两岸的泰加林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霜花,变成了一条雾凇的廊道。你知道,雾凇的形成至少要有两个条件,一是水气,二是寒冷。二者冷热相遇,就形成了雾气,雾气碰到冰冷的树枝,便将河两岸树林的枝枝杆杆结满了丰盈的树挂,构成了满满一条河道的雾凇奇观。喀纳斯河谷极少有风,于是层层叠叠的霜挂把白桦树的妖娆身躯压得极弯,树梢的枝条呈棕褐色,细长而垂直,像一个个妖娆女子的秀发披散在腰间。这时的喀纳斯河谷,是蓝色调的水墨画。 喀纳斯湖湖面这时已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只有出水口水流不断。你看见两只水鸟在戏水,它们不时从水中跃上河水中的巨石上,再从石上跳入水中互相玩耍。看见你来到冰岸边,它们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立刻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在十米开外它们又浮出水面,向对岸游去。由于水面平静,它们的身后划出的两条长长的水纹,慢慢才能散去,让你联想到夏季喀纳斯湖面游船跑过后留下的波纹。 

你走向大湖,这是你此行的目的。你早就梦想着,站在喀纳斯湖的湖面,体会湖的博大,感受自己的渺小。喀纳斯湖面的冰层足有两米厚,冰层之上又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你在湖面上趟雪而行。漫过膝盖的积雪被你的双腿向前推开去,翻向两边,像犁铧翻开土地那样。喀纳斯湖面的积雪是呈颗粒状的,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里,颗粒状的雪相互不粘连,像沙子那样松散。所以你每迈出去一步,雪花就像浪花一样朝前翻开去,一步一步,雪浪不停地向前翻滚,发出沙沙之声。 

你站在大湖之上,也只有这时,你才能不借助任何设施站在大湖之上。四周白雪皑皑,泰加林全都脱去了衣裳,没有了春的绚烂,夏的浓绿,秋的烈艳。 

 喀纳斯湖这时是寂静无声的。往日的喧嚣已被冰雪遮盖,你踏雪而行的声音在这 巨大的山谷间根本就微不足道。你环顾四周的群山,张开嘴巴用尽力气呼喊,你的声音传不出几米已被漫野的大雪和凝重的空气没收殆尽。你躺在湖面的白雪之上,仰望湛蓝的天空在你的眼前飘忽不定。你设想有一架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你,然后拔地而起拉向空中,但才离开湖面还不到几十米,镜头就已找不到聚集也看不到你的身影。你想这大湖真是太大了,大得一个人置入其中还不如大海里的一滴水。你就这样躺在雪地之上,你想着就这样一直躺下去,把自己融入在这大湖之中。不久,你听见自己的心跳敲打冰层的声音,咚咚咚咚,这声音像电波,穿透喀纳斯湖的坚冰传送到湖水的深处。 喀纳斯湖这时又是声响轰然的。是的,当你的心跳声传入到喀纳斯湖一百多米的水下时,搅动了一群生灵的平静生活。先是冬眠的鱼们惊醒了。它们以为春天提前来临,欢跳着像箭一样在湖水中来回游荡。它们奔走相告,向同类发出复活的信号。就这样,不用多大工夫,所有的鱼们都醒来了,湖水中热闹非凡。这喧嚣之声也惊动了另一个庞大的种群,它们也开始喘息和蠕动起来。 

你分明听到了冰层之下湖怪那不同于鱼类的加速游动的击水之声。想必湖怪们也难挨这漫长冬季的不见阳光的水底生活。缺氧不说,更为可怕的是寂寞。长达半年之久的冰雪覆盖,它们已再难见到观鱼亭台上和湖面游船里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游人。整整一个夏季,湖怪们已习惯了和人打交道,像是和人们捉迷藏,偶尔露出水面,喘口气,或者游荡几十米,人们就会把这件事无限放大,登到电视网络和报纸上,供人们茶余饭后去评说。这时湖怪距上次出来亮相足有半年之久,半年中它们再没有闻到人身上的腥味。你的到来,让它们兴奋无比。湖怪们纷纷向你游来,带动的湖水的白色泡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泡沫向上翻滚。透过玛瑙色的冰层,湖怪们看清了你漂浮在冰面的身躯。它们太熟悉这身影了,整个夏秋之季它们都被这五颜六色的身影所吸引,于是它们才一次次冲出水面。这时湖怪们似乎是忘记了有坚固的冰层,它们加速向湖面冲去。一声巨响,湖面坍塌下去,湖水四溢。 

你感觉你的身躯在湖水中不断下沉。下沉中你碰见了一个曾经见过的湖怪,你惊异湖怪长得一点都不怪。湖怪问你,你来了。你说,我来了。湖怪问你,好多人都不相信有湖怪,你相信了吧。你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湖怪说,其实在我们湖怪的眼里,你们人类也是一群怪物。我们湖怪只在湖水里活动,即便是偶尔出来兴风作浪一下,也只是在我们自己生活的湖里,从来没有干涉过别人的生活。而你们人类就不一样了,像小孩子一样天天打架,还抢别人的东西。地球已经被你们折腾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就剩下喀纳斯这么一片干净的地方了。请你告诉你的同类,要是再乱来,我们湖怪都无处藏身了。 你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环顾四周,你仍然躺在冰湖之上,星星们出现在夜空的远方。 

你离开喀纳斯的时候,天空又莫名其妙地飘起了雪花。你有意躲避着雪花,生怕撞疼了它们。你深信,撞疼了它们,就撞疼了另一个世界。

【作者简介】康剑 金山书院院长,以描写“喀纳斯”闻名,称自己为“护林人”,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理事。作品获第三届西部文学奖散文奖。

东亮,新疆广播电视台FM929城市广播主持人,每天早间在服务类节目《生活全接触》中陪伴大家的清晨上班路。他带着一份对生活的感悟,用磁性的声音诠释一段段旅途中的文字,抒发着对美丽新疆的情怀!

〖2019.09.14-19:09〗 责任编辑: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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