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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噶尔(节选)》作者:沈苇

2019-11-06 11:48  来源:新疆新闻在线网

我在新疆生活了二十年,在总结新疆魅力时,常告诉内地来的朋友:风光看喀纳斯,人文看喀什噶尔。我知道,这样的表达过于概括、简明,远不能道尽新疆的丰盛,但细细一想,自有我个人的理解和体会在里面。

如果把新疆比作一本书,它就是以天山为书脊打开的一册经典,南疆和北疆展开它的页码,沙漠、戈壁、绿洲、群山均是华彩的篇章和段落。人们往往只看到这个地区表面上的荒凉,却看不到它骨子里的灿烂,看不到它的丰盛和多元,更看不到它消失的部分(斯坦因所说的沙埋文明)能够如此炽热地点燃我们的探究之心和历史想象。

历史学家说,这里是地球上唯一的四大文明融汇区;地理学家则认为,凡是地球上具有的地貌新疆都具备……在新疆这么多年,毫不夸张地说,我走过的路以万里为单位,喝过的酒以吨来计算,看过的美景也只能以盛宴来描述了。

漫游在书斋与旷野之间,我走遍了天山南北,但重要的兴趣点却落在了喀什噶尔。我生活在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却是我每年必去的地方,有时一年要去好几趟。它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已是一个难舍的宿命般的情结,仿佛在那里,在沙漠与高原间的喀什噶尔绿洲,我能建立起一种新的亲缘关系——或许可以一厢情愿地称之为异乡的故乡吧。

喧闹的巴扎、迷宫似的老城、学者和汗王们的寝陵、香料的气息、建筑内部的无限图案……喀什噶尔是丰盛的、华美的、多义的:它是一个词中的各色砖房、玉石集中之地、初创。同时,她是本真的、深邃的、引人入胜的。

她的美,是尘土中开放的玫瑰、风中摇曳的沙枣树,是银髯飘飘的老者阅尽人世沧桑后脸上的从容安详,还有孩子们稚气大眼睛中深深的蓝。喀什噶尔骨子里依然珍藏着古老的个性。是她缓慢流淌的时光中安宁和停顿的部分挽留了我们,使我们流连忘返,由衷感叹,并在当代生活焦灼万分的一路狂奔中找到了镇静和喘息的机会。

我想,在喀什噶尔浓郁风情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另一座城:一种纷乱现在时中遥远的过去时,一份由传奇和艺术构成的精神图谱。她是世俗之城,更是精神之城。如果把新疆比作一本书,喀什噶尔则是书中之书。喀什噶尔是历代智者和无名者写下的集体智慧,在时光幽深处静静吐芳并熠熠生辉。

拂去泛黄羊皮封面上的灰尘和落叶,尽管我已读过多遍,但不能说自己已真正领悟她的奥义和真谛。一定程度上来说,气味是打开一座城市的门。它是看不见的,不会吱呀开合的,却是可以直接认知和直达心灵的感官之门。喀什噶尔的气味中有香料的气味、饮食的气味、瓜果花卉的气味、尘土的气味……她是一部气味大全,是气味的博览中心。她的气味其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和气质,四处弥漫,扣人心弦,使我们的嗅觉突然觉醒,内心也恍若有悟。

一位烤肉师傅往吱吱冒油的羊肉串上撒孜然。一位主妇将切好的金黄色榲桲放入泡好的大米中,为家人做一锅香喷喷的抓饭。一位白胡子老者坐在巴扎的凉棚下,吃着抹了藿香酱的馕,一边喝着放了玫瑰花和沙枣花的药茶。一个小男孩津津有味地吃着汤饭,汤饭上飘着一些切碎的薄荷叶,他用核桃木勺舀起,吹一吹,小心烫了自己的嘴……这是喀什噶尔现实生活中的典型场景。

我们知道,丝绸之路有时也被叫作香料之路,东西方的香料贸易要早于丝绸贸易。公元前128年,张骞出使西域,发现疏勒有市列,虽人口不多,却俨然已是一座城市。从公元前二世纪到公元十五世纪,疏勒一直保持了葱岭之东商业都会的地位。尤其是在唐代,疏勒成为丝绸之路南道上最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和贸易中转站,是著名的国际商埠。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日;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集市上商品琳琅满目,仅香料的运输清单中,就有来自中国内地的肉桂、龙脑、香茅、麝猫香、紫花勒精,来自波斯、印度乃至地中海地区的檀香、沉香、乳香、安息香、没药、波斯树脂、苏合香。作为一个香料集散中心,东西方的奇香熏染过喀什噶尔大地。

时至今日,对香味的迷恋仍是喀什噶尔生活的一个可见的特征。香味渗透到日常生活的各个侧面和细节:饮食、起居、服饰、艺术等。孜然是喀什噶尔的第一调料、第一香味。孜然独特的芳香来自烤肉炉、馕坑,来自快餐店、宴会厅,来自调料铺、药材店……孜然无处不在,它的芳香四处飘散、弥漫。是孜然激发了喀什噶尔饮食的特点:质朴、浓郁、热烈。在孜然飘香的街区和小巷,借助感官的陶醉,我们似乎能一下子抓住这座城市的灵魂。孜然香味激发了旅行者对喀什噶尔的记忆,它就像普鲁斯特笔下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多年之后当他们在别的地方闻到类似的气味时,会情不自禁回想起在喀什噶尔度过的时光。

喀什噶尔一带出产奇花异果。叶城的石榴,英吉沙的巴旦杏,伽师的甜瓜,疏附的阿月浑子,疏勒的榲桲,阿图什的无花果,吐曼河边的沙枣树,还有一种长得疙里疙瘩的化石模样的土梨,使人如数家珍。十三世纪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看到的喀什噶尔幅员极其辽阔广大……这里有美丽的花园、果木园和葡萄园。在我眼里,喀什噶尔和它的绿洲就是一个巨大的花果园,是由不计其数的花园和果园组成的。

喀什老城有一个叫亚瓦格的地方,意为悬崖乐园或峭崖上的花园,用来描述整个喀什噶尔也是恰如其分的。说道喀什,怎能不提他的老城。没有老城就没有喀什。老城不是过时的建筑遗址,而是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喀什老城是对时光的一次挽留。触目可见的土灰色几乎是时间本身的颜色。建筑材料是生土、土块、砖、砖坯和南疆最常见的白杨木。布局是随意的、自由的,巷子总是那么狭小、幽深,沿着它们,仿佛能走到时光的尽头去。这里的密集和拥挤呈现了一种故园般的亲切,如同建筑物与建筑物相互依偎、取暖,并长久地呢喃、倾诉。城市道路的宽度,往往能体现居住者与居住者之间的距离。而在喀什老城,狭小的巷子几乎取消了这种距离,也取消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像现在的城市,道路越修越宽,人心却越离越远。喀什老城代表了一种天真的建筑学,它的自然本色,它凝固的流淌,无疑是音乐科学最为朴素的一种表达。生活在新疆的文学评论家韩子勇先生说,喀什老城是建筑学意义上的麦西来甫。麦西来甫是维吾尔族集歌、舞、乐等为一体的民间传统的娱乐形式,意为聚会、集会。那么,喀什老城就是建筑的聚会和集会了。

时间过去了几百年,漫长的岁月并未毁掉它旧时的容颜,时光在这里静止下来,紧紧依附在过街楼、厚实的土墙和油腻斑驳的木楣上面。不少人描绘过的中世纪风格的喀什噶尔,指的就是喀什老城。瑞典东方学家贡纳尔·雅林在《重返喀什噶尔》一书中写道:1929年来到喀什噶尔,就如同从现代回到中世纪,回到为拍摄电影《一千零一夜》所设置的场景中。雅林还讲到自己在喀什经常做的一个迷路的梦:沿着长长的小巷漫游,天棚上吊着一串串的葡萄,阳光透过天棚上的白杨木板泻了进来,但巷子越来越暗、越来越黑,也越来越窄,连移动一下自己身子的空间几乎都没有了。

紧接着,一堵墙挡在了面前……为了能够返回,我只好选择让梦结束。雅林说。走在喀什老城,就是走在一千零一夜的深处,走在天方夜谭故事的跌宕起伏的进程中——引人入胜的美,总在那些曲径通幽的迷宫般小巷的最深处。是的,老城就是一个深处。它隐秘、含蓄、自足,接受了时光之手的打造,收下了岁月微薄的遗赠,却保留和酿造了时光中遥远的声音、气息和色彩:一种原始的古朴和芬芳。它是人类摆脱了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涯后的一次诚恳的落脚,是永久性建筑对临时性毡房的置换,无疑也是人类玩泥巴的童年爱好的一次集体性放大。

古巷内总是十分安静,偶有卖酸凉粉的小贩穿巷而过。光线忽明忽暗,明暗反差是如此之大,如同一幅变幻的黑白木刻。土墙和过街楼挡住了阳光的直射和曝晒,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走在古巷内,你仍感到十分凉爽。白天,男人们上班或做买卖去了,小巷内只留下妇女和儿童。孩子们玩陀螺、跳皮绳,围在一起分享一盆水煮土豆。妇女们绣花帽,晾晒地毯,撩开沙枣核的门帘,相互久久地交谈,倾吐心里的话。穿艾德莱斯绸的姑娘像一朵彩色火苗,款款走过幽深的小巷,梦境般远去了。首饰匠的喷枪呼呼呼地喷着蓝色火苗,像是魔法,很快做好了一枚银戒指。裁缝店里传来缝纫机嗡嗡嗡的鸣叫,还有孩子的哭闹。老式理发店散发着肥皂好闻的香味。铁匠铺前拴着乡下来的马匹,它在等待换一副新的铁掌,由于紧张和害怕,身子在微微颤抖、冒汗……

在建筑格局上,老城民居普遍采用平面配置带内院的方法。这种格局,从实用的角度讲,能有效地防风沙、抗干旱,保证居家的私密性,并且体现维吾尔族人性格中外粗内秀的特点。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你看到的内院景象总是别有一番天地的:盆栽的无花果树和各种鲜花长得兴旺,葡萄架上挂着令人垂涎的葡萄,一张大炕占据院子的很大面积,炕上铺着鲜艳的毡毯,雕花回廊连着客厅和卧室,或者通向二楼年轻人的房子,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娘正往院子地上洒水或者正在做一锅香喷喷的抓饭……老城民居是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反向,它是质朴其外、华美其中的。

站在老城,恍惚迷离之中,我突然产生了时空倒错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位古代的喀什噶尔人,正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去采撷失去的花园里的露珠,或者把香料和玉石运送到遥远的东土……我感到失去的时光带走了我,带我返回时间的源头,返回梦境般的喀什噶尔:一种初创。

【作者简介】沈苇,浙江湖州人。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1988年进疆,当过教师、记者,新疆作协专业作家,《西部》杂志总编,中国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委员。

【主播】钟飞扬(播名:飞扬),929《下班路上》《玩转新疆》主播。2017中国十佳娱乐主播。痴迷声音和文字,跨界策划人,自由撰稿人,终身学习践行者。 

〖2019.11.06-11:48〗 责任编辑: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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